《种子翻腾时》之子欲养而亲不在
親的不在,有兩種情況。一種是曾經在的,現已不在了。而另一種是,親雖一直在,却是常缺席的。
很小的時候,大概是剛讀小學一二年級樣子吧。
那時鄉下,有一種農作物叫麻杆,能長二米多高,是制麻的原材料。
在上學路上,沿途有一公里的坡地,方圓几百米幾乎每年都會種上麻杆,等到麻杆長到身高以上,进入麻地的人們,视野就會被遮挡的严严实实。
前村有一戶人家的女主人死了,年紀輕輕喝毒自殺的,埋在了坡上,坟地就在離我每日上學必经的小路,大約几十米。
我家所在的村子,僅幾戶人家,上小學的就我一個,前后村的校友,都不會有機會饒道過來與我同路的。
每日上学和放学,必須穿过麻地四次。高高的濃密的麻地里,自從增加了那座墳之后,變的恐怖起来。
一进入麻地,便開始緊張,远远的透过麻杆的缝隙,能隐约的看到坟地上的各色的彩纸做的大花圈,像一扇诡异的大门,门上似乎还有两只正在盯着我的黑洞眼睛。
特别是中午的时候,各戶人家都没有什么人出门在外,麻地里像是另一个世界,小小的我,每每都屏住呼吸,眼睛只敢盯着脚前一米见方的田梗,一路小跑着冲出麻坡地,到达离学校不远的大路上,才敢松一口气。
也就是那时候,有一段时间学校很流行玩气球,气球破了,皮是不会扔的,留着吸出各种大大小小泡泡,烂了的球皮几乎人手都有一块。
在学校不远处,有一位乡村医生,医生家门口有条小渠,弃满了各种医疗废物。
在满眼的废品中,被我发现了使用过的橡胶手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手套的材料,和气球非常相似,为了让手套皮变软变薄能吸出泡泡,我把从医疗废弃物中拣出来的胶手套,直接塞进嘴里,發現嚼了好几次,也沒法吸出泡泡,最后很丧气的无功而返,同学们手中那些不同大小颜色的球皮,甚至連睡夢中都出現過。
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父母把我送进了街道上的正规学校,原来的乡村小学只有几间课室,更像是学前班。
学校大了,学生多了,就意味着,家庭条件好的同学也更多了。
我的成绩不差的,总是能在班级前几名中占有一席之地。
但我的形象是最差的,衣服总是短了,小了或者是烂了。
婶婶从她的娘家,为堂妹捡了一些亲戚孩子不要的衣服,有一件粉色很好看,堂妹穿的有点大,我等着堂妹先穿了好几天,要换下来洗的时候,经过她的同意,穿去了学校。
衣服真的很脏,布滿饭澤污渍染過的痕迹,一位總爱穿新衣服的女同学,尖叫著不顾我面赤耳红的囧相,一一指点那些污漬给围观的同学看,然后大家嘲笑着离开。
等到放学一回家,就被叔叔收回衣服并痛骂了一顿,毕竟那些年,谁家的日子都不容易。
另一次,穿了妈妈的一条裤子上学。
裤子超大,我先把裤筒卷了起来,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从里面攥着裤筒多余的布料,我以为这样,在别人看起来这条裤子我穿上就是合身的。
刚到学校,第一个发现的是门口小卖部的婆婆,她笑着问,你怎么把妈妈的裤子穿上了?
上体育课时,我在操场上做运动,女班长和她的几位随从,在一边站成一排,對著我拍着手笑的直不起腰。
回到教室,我的座位是第一排靠左边的,隔着过道同一排的一位男同学,可能由於刚刚的集体起哄还意犹未尽,在上课铃响后,老师进教室的前几秒钟,对着我的脸上就是一口吐沫,我头一侧,吐沫吐在我耳朵上方,慌忙用衣袖去擦,可是水份全滲进了头发里,一时半会根本擦不干,老师正在踏上讲台,怕被老师发现,那一整节课,我都是一直用手捂着脑袋的。
那个班上,有一位我一直很想接近的男生,我的考試分数可以和他不相上下,而物质条件上的贫困及无助,才是迫使我拼了命也要去掩饰的根本原因。
寫到這里,像是打开了思绪的闸门,一时间闪出各种片段。
想起了三岁时的一次下雨天,我被扔在亲戚家,到了吃饭点,独自一人在有河道的泥泞中邊蹒跚几里路找爸爸的情景;還想到无数次家庭暴力中挨打时的怨恨;还有刚满十六岁便寄人篱下的悲哀,這一幕接着一幕,像放電影般的浮现了出来。
或许正是这种曾经的经历,养成了后天性的各种心理问题。最突出的一点,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爱无能”。
随着年龄增长,生活所需的的基础物质早已不再匮乏,家里前后几次建房,起动资金都有我的贡献。方圆数十里的乡村,被儿女全资带着出国去旅游的父母,暂时还没听到有第二位。老人每年的零花钱,总不会少过一般小城市没房没地的那些老年人的退休金…
刚刚又一次打開撥號界面,输入了那串早背熟的号码,和往常一样,在点拨号键前又停住了。不记得上一次给父亲打通電話聊天是什么时候了,两年了?或者更久。
亲情的互动,对我来说就是一件奢侈品。
蓦然發現,子欲親,而親早已缺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