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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純潔的身體

「如果可以重來,你會想改變嗎?」

我在淡黃色的光暈下搖了搖頭,在你眼眸中的我不懂發光,也不懂我說是不想改變,還是不想回答。你觀察著我細微抖動的嘴脣,大概在等待我的一段話,腦海中所重疊的記憶繞成一堆死結,也找不到最合適的言辭和語氣作為修飾。

我想每一個十七歲的女孩也渴望擁有一段至死不渝的愛情,也許是灰姑娘玻璃鞋的故事,也許是鐵達尼號唯美的電影鏡頭,也許是人本身就特別脆弱和缺愛,所以總想把自己與別人拼湊起來,成為像月一樣圓,但不至於滿。而情竇初開時世界只蒙了一層幻美的濾鏡。
 

那時我家附近就只有一個小巴站,每早七時四十五分,我們都會乘上那班十六座位的錄色小巴。「前面街口有落」我坐在尾二的座位揚聲,車頭播放交通消息的收音機蓋下我單薄的聲線,司機並沒有舉手示意,此時內心的焦急使我顯得不知所措,因著別人的眼光,寧願多走一個車站也不敢多喊一聲,一個如此怕事膽小的人。「司機,前面街口有落」,我永遠記得你那與體態匹配的渾厚嗓音,當時也只向你點頭道謝。接下來的早晨,小巴上都有你的身影,還有那把明明和我不同站下車卻天天替我叫落的聲音。
 

那天我特意沒有在學校下車,而跟你在香港大學站下車。我問你叫甚麼名字,你問我為什麼在這裏下車,「今天是學校假期」我回答你,但我穿著燙得筆直的校服。

 

就是這樣陰差陽錯地相遇,不經意地重疊,但足夠美去消耗在日後的苦中。

 

認識你的那段日子大概是我最不理性的,每天遲幾個站下車,只為了跟你多貼近十幾分鐘,成績表上亦因為遲到多了幾個缺點,但那時我只把你視作我的終點。縱使知道你本身有女朋友,我也說沒關係,初戀就是要飛蛾撲火般才刻骨銘心,捨棄束縛,捨棄沒有你的一時一刻。
 

午夜十二時,你傳來一個訊息,說你的心情特糟糕,叫我到你家找你。我按了幾次門鈴,都沒有人回應,只看到鐵閘和木門都沒有關緊,於是我便輕輕推門進去,你知道我會來的。

 

屋內沒有燈光,僅有神龕的紅燈。突然從後抱來一個男人,我認得是你的氣味,那股古龍水混雜著攝人的雄性味道,我想這是用作吸引異性的,也是認識你之後才意識到有一種刺鼻的濃味,會使人想要逃走時停駐。

 

漆黑中的小紅點,是疪護還是看戲,是在斥責你還是揶揄我。第一次意識到貼近是有危險性的,但面對你我是如此的無力,就像不敢多喊一聲「下一站有落」一樣。黑暗撕毀身上的遮掩,黑暗呑噬身體的潔白,我還是相信是黑夜的貪婪,而不是你像夏娃的那樣。我想我是想掙扎的,我想我是想逃跑的,我想我是沒錯付人的。

 

你上衣的氣味親切得帶來一陣嘔心,燒炙的感覺由下而上,那晚大口大口吃著的晚餐肆意從食道湧上,大概你不想我弄髒你的被單,又或者被你的情人發現,只能塞著我的嘴巴。原來熱度可以是侵佔而不温柔,像一根燒紅的鐵枝入侵我的身體,我知道這會留下烙印,妄想著這樣的磨擦能生火,把污穢的你和我燒成灰燼。疼痛的熾熱與淚水的鹹味交織,這樣因為痛感而撕歇嗎?我問為什麼要這樣,你只說不怕,不怕,因為我喜歡你,就不用怕。這是我第一次不想相信你的安慰。


有些記憶過度對焦時會失焦。

 

那夜過後,我有跟一位朋友說過,她說是我親手捨棄自己的潔淨,我想也是的,小時候弄破了心愛的玩具不能怪誰,現在殺掉了自己也不能怨誰,就感覺空空的,像是你拿起了我心臟裏的肉,填滿我身體。

 

我竟然數不出捨棄了甚麼,捨棄了一段我以為自傷可以成全的感情?捨棄了十七歲該擁有的純真與潔淨?是不是只說得到剩下了甚麼的時候,就是捨棄得最多的時候。

 

後來的日子我僅僅喜歡海風的吹拂,海浪的拍打,海水的鹹味,因為我知道海中不會生火。也喜歡六等星和蛾眉月,暗暗的殘缺不全。更喜歡幻想著自己在無重狀態下遠離地球,飄泊於宇宙之中,幻想著只要脫離凡俗,罪孽就得以赦免。


可以留下的所餘無幾,捨棄到最後發現,能夠捨棄的已經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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