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心内,那个没有童真的小孩
学校暑假临近,很多小学举办总结学习的活动,邀请家长参与,见证子女的学习成果。Geneviève 儿子就读的学校是其中一间,该校花了几日指导小学生以回收物料布置课室,每班分成几组,每组搭建一间小屋,内里围绕一个主题。这活动既汇聚他们今年所学,又制造机会,令学生尝试与人合作,解决问题。Geneviève 虽早已听闻这种学习方式,但自己年幼读书时却未曾经历,到校一睹究竟,还是听见各位家长的言说,更令她反省。
家长是奇特的物种,好些人一成为家长,整套思考模式、心思意念仿佛颠覆过来,产生剧变。(其实没有,下文详述)家长围在一处,就自然生成关于子女的无穷话题,而且他们总找到位置,你一言我一语,前呼后应,此起彼落。Geneviève 有如刘姥姥进大观园,四出探寻小学生制作的景点拍照,又尝试把庞大的身躯挤进五尺童子构筑的小屋,这些表现与一般家长和姨姨无异。就在这些活动期间,她在各个地点都听见相类话题。
甲︰「今次考试你儿子考得怎样?」
乙︰(应答如流)「中文XX分,英文XX分,数学XX分……」
甲︰「我女儿就不行了,中文只有XX分。」
乙︰「也不错了,上次我儿子也只是XX分。」
甲︰「还有我想她英文再好一点。」
乙︰「我买了一套补充练习,非常有效!钱花在这里真的超值。」
甲︰「哪套哪套?」
乙︰(在手提电话寻找图片)
丙︰「拣好暑期班了吗?」
丁︰「未呢,我还在想 AAA 和 BBB,又要考虑时间,又想对儿子将来有用。」
丙︰「AAA 好,我也替儿子报了,我也觉得对升中学有帮助。」
类似的对话毋须穷举,总之几乎凡有家长聚集处,他们好像电子装置,本来牌子、型号、类别不同,但蓝芽、WiFi、NFC,以至任何连接方式,不消一会,就搭得上腔,彼此的桥梁就是子女的学业成绩、课外活动、升学。
人类沟通就是如此,找个互不侵犯的话题聊起来,令同处一室的场面不至尴尬,又不会触及敏感领域,以防弄得任何人不快,确保族群内的和谐。这是人人皆有的体验,何须苛责?这种体谅的说法描述人际交往的现象,却要适可而止,一味考虑实然问题(是否真实),而忽略应然问题(是否正确、合理),容易假定人只有如此,用平常可见的框架套牢自己,缺乏寻求突破的可能,也就是划地自限,没有释放本来该有的潜能。就像德国哲学家海德格所说,都市人喜欢削平,指称所有人——包括自己——都并不伟大,大抵只是平庸,都是自私、好逸恶劳等,因此谈话、生活也不求高深,但求舒畅。人又事事关心,却无所用心,于是不讲究人际交往要如何深入,充斥闲话(idle talk),每件事物稍微聊聊,不加深究,水过鸭背又关注其他事情。
如果既不全然把事实当成绝对正确,又不希望如海德格辛辣批评人际交往,不妨设想家长经常作上述对话的出发点。本文提及这种家长心态从来没变,在成为家长前已有,就是生活各种事物只有一个面向的思维。我们还是小孩时,身边总有些同学考完试就讨论试卷内容,说自己如何作答;发放成绩后又讨论分数;好像注重学习,其实只关心成绩,和成绩所带来的结果,竟把考取成绩替代了读书。大学时,又有些同侪早著先机,比任何人都早筹划未来工作,却不是对事物有浓厚兴趣,或胸怀理想,而是深谙世界难捞,已经向政府借贷念大学,毕业后当然要迅即保住饭碗。在号称开拓思维的学府中,寻觅的理想职业是何等模样,自可知晓。投身社会后,不论同事、朋友,总有人日间劳碌一天,下班后就消遣、打发时间,假日就四处出游,或者倒头睡到不知今夕何年,除了工作和仅余的娱乐,别无其他层面的生活。这固然是劳工制度带来的恶果,但若甘进泥沼,不知自觉,也不能怪别人。
这种思维形态宛如竞赛的马匹戴上头罩,目光只能专注于狭窄的前方,除了直奔以外,不顾其他,人生终点只有一个,走向终点的路也只有一条,就是读名校,考好试,揾好工,赚够钱,享有安稳生活。这种思维自幼不知从何而来,最大可能也是上一代洗脑,成长后若一直深信不疑,贯彻始终,就成为自己的思想。这批人成家立室,做起家长,也把这套思想投射至子女之上,首先认为子女是自己生命的延续,因此口头上总说为子女著想,希望他们享有哪类生活,其实是父母渴望的生活;然后是自己做不到,或深刻认可自我的东西,也要子女做得到。日常做得最多的事,就「应该」、「必然」是最关注的事,甚至其他事都值得为此团团转。
要命之处尚未终结,怀有这等思想的人还会觉得其他家长也有同样思维,理所当然,所以与他人搭话,从不考虑其他,就是子女绩效,好像酒吧内的男人踫面,就谈足球和女人;时尚女性走在一起,就讲时装。毋须发掘,毋须多虑,只管单刀直入,就讲他们心目中家长的共同语言。尚存小学鸡心态的家长被只看绩效的蛋壳包裹得密不透风,若逐下逐下凿开,破壳而出,外面如何地阔天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