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会呼吸的痛,叫METOO
台湾近期的METOO,每个圈子陆续都有人被踢爆,到目前似乎没有消停的趋势,而且还被某黄姓艺人硬扭成YOUTOO。
亲子教养,禁谈与熟人的身体界线
我的成长的过程中,父母往往「只会」特别强调,要提防路边搭讪的怪叔叔,与敲门的大野狼。但是,女孩子面对爱用摸摸、碰碰的肢体接触,来「开玩笑」的亲友,父母会告诫不可以别扭,要大方,说「不」是不礼貌的行为,大人(或比自己上位者)又不会吃了你也不会害你。
质疑亲师长官的权威,与看似玩笑但可能别有用心的言语和动作,那是家里不能谈的禁忌话题。即使对方别有用心,他只要辩称自己是无心的,你也要相信他是无心的。其实动作者(通常是男性的上位者)往往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几乎都是旁人,而且往往是女人,在为男人的行为辩解,说那是「在玩」、「在开玩笑」。
年纪渐长,开始意识到上述的行为根本是不尊重也不好笑,我在父母的眼中就成了一个思想偏激又扭曲的女生。我所有不舒服的感觉,都是我曲解了大人的善意所致,脑袋有问题的人,才会把开玩笑曲解为恶意。然后,会有更难听的羞辱言说在等著我:
你现在是生活过太爽,「讨皮痛」(讨打)吗?
你有赚钱吗?你有养家吗?你现在是吃饱太闲?不知道大人的赚钱的辛苦吗?
上位者要赚钱持家很辛苦,就像拥有一张免死铁券,一个懂事的女孩,就是要不把上位者对你的摸摸碰碰,当成一回事,否则就是不懂事。
公司的尾牙,就是个大型的性骚扰会场合
我在年纪很小的时候,曾在家人任职企业的尾牙,目睹大型且公然的集体性骚。尾牙的重头戏,通常是摸彩活动。
如果是已婚男职员抽到大奖,主管会要求男员工让自己的太太上台,向主管亲亲表达谢意。至于妙龄、有点姿色的单身女职员,主管也不能放过要亲亲的机会。
怎么亲?主管说了算。有些男主管脸皮薄一点,不好玩太开,轻轻碰一下脸颊,意思意思,就给过了。如果有些男主管已经喝开了,还会趁著酒酣耳热,会要求嘴对嘴。此时不揩油,更待何时?
此外,抽到普奖没上台的女职员,也不会被就此略过。男主管会在沿桌敬酒乱聊的时候,随意拍肩、搭背、摸屁股。
那些年,看到要求上想男主管献吻的员工眷属们,不少人在台上面有难色,非常不自在,或许为了让先生在公司好做人吧,还是勉为其难,XX捏下去就亲了,谁想跟大奖过不去呢?抽到现金奖也是一笔不无小补的家用。
进入青春期,心里暗暗在想,如果以后我成为别人的太太,也要这样吗?而这些太太会怎样教养自己的下一代?难道会是这样吗?
妈妈以前也是为了爸爸,让他的主管亲亲啊!我还不就这样过来了,也没少一块肉也没死掉。人家是开玩笑而已又没恶意。
现在我也不清楚,究竟当年那些不时被主管在工作场合,或聚餐时被碰触肢体的女职员,有多少人根本不乐意,但只能默默吞下,不便表露,要是真的拒绝,他以后在办公室要如何自处?别的女生都给摸,就你不行?你金枝玉叶?主管是要跟你表达亲近与友好,干嘛这么见外?又没有真的放进去。
总之还没几岁的那时,看到那些画面,就觉得不舒服,但说不出哪里不对,在要求孩子听话乖巧,禁止质疑权威的教养脉络下,面对权力比自己高大上的父母,根本无能陈述自己不舒服的点,尤其,我爸就是那些男主管之一。
孩子白嫩的手臂,是男性长辈欲望的祭品
自我有记忆以来,家族的长辈群,尤其是男性长辈,多半有要求啃咬幼童白嫩皮肉的癖好,可能是他们从小也是被上一代这样啃咬,觉得这样是表达亲近与爱的举动(吧?)。
我一直很不解为什么幼时白嫩的手臂,得成为给那些男性长辈摸摸、闻闻、咬咬的肉肉,是怎样?有时候是要孩子伸出手给他看,冷不防在手臂上咬个齿痕;或是拿糖果饼干利诱,让你愿意给咬,哪个孩子看到零食不会心动?孩子要是卢太久,或面露抗拒的话,还会被周遭的带有毒性的婶类、姑类、妈字辈的女性亲友们,嘲笑这样「不大方」、「扭扭捏捏」、「跟你玩又不会害你」、「不知好歹」。
我从小到现在,个性还真的非常不大方,但当时百般威胁利诱之下,还是会妥协,多次让男性长辈在我白嫩的手臂上留下啃咬的痕迹,外加残留尼古丁味道的唾液,超恶!
以前我爸很喜欢在开车的时候,一只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就伸到后座,要求小孩伸出手臂到前座给他咬一下。孩子逐渐懂事之后,渐渐不太吃这套,或许女儿也从嫩肉变成老肉,也让他不爱玩这套表达亲情的招式。
因为当年即使觉得这样很恶,脑袋里也没有那个思想资源去表露自己的不舒服。甚么「性骚扰」或「身体界线」这些概念,在当时根本不存在。
多读几年书,有了点性平与身体自主的意识,才惊觉长辈利用自身的权势,把啃咬当成亲情的趣味,这其实根本不健康,而且变态。世代之间的权力本来就不对等。
检讨与霸凌受害者的台湾社会,是这个国家最美的风景
回顾自己当年目睹、经历过的那些亲亲、触碰、啃咬,一边看著现在METOO连环爆,陆续翻车的猪哥们,也在做类似的事,这种既视感从上个世纪末到现在,还是依然鲜明。
台湾这个父权社会,一样满溢著对加害者的温情与原谅。期待受害者不要跟性平意识不足的长者计较,过去就过去了,受害人干嘛不放过自己,一味对老人翻旧帐苦苦相逼。
例如当我跟家人表达老爸或男性长辈过去的那些行为让我不舒服,往往会成为家族多数女性霸凌跟敌视的对象。人家男森很可怜耶!辛苦工作赚钱养家一辈子,还要被我偏激的思想曲解,我真是不孝女喔!
而那些看似应该具备/学习到性平意识,却在METOO中翻车的各界青中年翘楚,则利用看似忏悔实则避重就轻的道歉文,试图让自己安全下庄,有些人渣眼看大火快扑向自己,选择自爆再搞个YOUTOO然后自残送医,这种要死要活的套路,我这几十年也看很多长辈搞过,总之就是别人也这样,为什么只跟针对他,不管啦反正他就是觉得自己没错,被针对了就死给你看,顺便拖别人下水。
此外,这个社会对受害人高标准的检视,也一样数十年如一日。干嘛当下不立即反应,到现在才说一定是别有用心,大概跟我一样被扣上思想偏激的帽子,可能还有被害妄想症,总之不正常的女生才会把开玩笑当成性骚。
父权社会的既得利益者,觉得吃饱太闲的人,才会谈性骚扰
讲不好听的一点,如果今天我是一般上班族OL,在职场遇到类似的事情,其实家人有九成不会站在我这边,还会觉得我大惊小怪,为什么别的孩子上班都没这个问题,就你上班问题最多,一定是不想上班,不想让父母回收投资。
而且要是真的遇到猪哥,不想被摸被碰那得要有技巧的闪躲,对方惹不起那就躲,但是不要跟薪水过不去,甚至我因为这样不想待在公司了,可能还会用眼泪跟哭闹情勒我,说我不懂事,没吃过苦,不懂赚钱的重要。
长年以来,活得若无其事,也若无其事的活,不然大概不可能在银幕前发这篇文章。
人光活著还有呼吸,就好不容易。我想信当年有孩子乐于被啃咬或亲亲,长大之后也这不认为这是甚么性骚扰,反正忍忍就过,不要跟上位者计较这个,而且自己可能继续拿这套,教育自己的下一代,给熟人摸摸亲亲没甚么大不了。
但是,不要觉得我也应该要做如是想,因为,我们不一样。METOO,是一种会呼吸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