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的朦朧，從“歷程”、“撕裂的卡農”說起 ——《海上五人詩集》賞析随记
詩的朦朧，從“歷程”、“撕裂的卡農”說起
——《海上五人詩集》賞析随记
朋友發來一本詩集，開卷即被大學時代熟悉的詩風吸引，情不自 禁讀了一篇又一篇。我久在商場浸泡冰水裡計較利害的心，被感動了， 浮想聯翩。隨手錄下點滴感想和己見，不怕貽笑大方，與同好者分享。
記得那年暑假，一個窮學生浪蕩江湖，到上海已是深夜，在黃浦 江岸堤上踡縮到天亮，搭公交車到華東師大訪友。學生宿舍里，三五 個詩友交流習作，相互品評，討論詩壇流行風尚。當時詩風，還真是 案頭這本詩集的范兒，是大家追求的清新、新銳。自從震驚文壇的那 次“海邊筆會”以後，報刊雜誌上詩風陡轉，我也潛入商海遠遁，這 種感覺久違了。
而今，這本詩集開卷序诗便感親切：
大抵是
蟄伏十年的教室和考場
潰散於一個七月的苦夏
高分凱旋的少年身體
荷爾蒙反叛
沉溺於詩和咖啡的月光池塘
……
直覺，這就是我們當時的精神狀態，我們那時的詩風，當時備受 指責。那天在華東師大詩友相聚時，討論也折射了社會上諸說紛紜， 爭議是激烈的。概要說來：
有人認為：詩壇湧現的許多詩，顛覆了漢語語法、邏輯、修辭的 規範，簡直是病句堆積（師範生尤其敏感），不知所云。《詩刊》發了 署名章明的一篇題為《令人氣悶的“朦朧”》的文章，迎頭痛斥，認 為此風不可長。可適得其反，文學青年們反而趨之若鶩，形成了朦朧 詩派。 這是叛逆心理作怪！
也有人認為：時下，漢語詩歌自《詩經》濫觴，到唐詩宋詞，已 把風花雪月、金戈鐵馬都寫盡了，再難寫出新意，而今刊登的盡是陳 詞濫調，乏味！朦朧詩派異軍突起，引入一些西方的現代主義表現手 法，融入印象派、抽象派乃至畢加索立體派的畫技，以及德彪西的樂 理，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這也是現代青年思想解放，有更多複雜的 思想情緒表達的要求。
還有人認為：衝破漢語表達慣例，追求藝術創新的探索應該鼓勵， 雖然還稚嫩，讓人看不慣，以後會逐漸成熟起來。
我們經過討論，不能苟同上述觀點。“建安風骨”、“小謝清發”， 一代自有一代詩。我們所面臨的，這是一個文化斷層。“文革”後社 會大變革，致使我們這一代抑鬱了十年的思想感情，發生劇烈的、突 發的變異，衝決了傳統的規範。詩的“朦朧”不是曲意求新，而是在 努力表達異乎尋常的內心感觸，請別像批改小學生作業那樣俯視。 登門拜訪謝冕老師，我曾以文革中一個少年所作《滿江紅》詞請 教：“落日沉浮，煙濤裏，血光飛濺”，是病句麼？
而今，讀這本詩集中的作品，看來“海邊筆會”後的“反精神污 染”運動並未清除朦朧詩的“流毒”，除了遠走異國他鄉的詩人有更 多朦朧之作傳播，它還頑強地在中華大地上生存下來，藝術上確是更 成熟了。相比“朦朧”派的許多早期作品，詩集中上海的五個詩人行 文較為流暢，少了些晦澀，多了些傳統詩歌的韻律美，但大多詞意仍 樸朔迷離，神秘兮兮，不失為朦朧。
開卷首先震撼我的是陳鳴華的那篇《歷程》。詩篇從暗紅色落日 餘暉的天幕背景下，他凝神采撷曠野中的無名白花開始。白花隱喻什 麼？一索玫瑰又在暗示什麼？ 接著，給我的感受是恍惚聽到圓號吹響，悠遠，寥廓。
我的肩頭，是山坡上千年的積雪
陽光和流水忘卻的地方
歌聲飄揚過海……
思緒如滔滔長河，情感似激浪澎湃，情緒波瀾卷起無數記憶碎片。 一行行詩句，不是要說明什麼，不要看作論文，他是在傾訴，直訴胸 臆間的思緒情感。 看似雜亂無章，遣詞行文欠缺理性的條理，幾乎是詹姆斯說的潛 意識的意識流呈現，怪怪的。擯除成見去感受，有其強勢的意向和妙 不可言的律動，直擊人心，富有感染力。
細細審視行文，這情緒波瀾中的紛雜意象，許多不該是一個大學 生親歷的感觸积淀，應是閱讀前人記載而刻畫在他心底的印記，這是 作者心路的歷程，也是民族的歷程，字裡行間仿佛看到先人篳路藍縷、 披荊斬棘的開拓，不屈不撓的魂。其間，诗人自我和宏大的我，意識 時而重合時而分離，有珍惜，有失落，有憂傷也有自豪，還有信仰崩 塌的迷惘及嚮往。這歷程，可以說也是我們這一代的心路歷程，顯然 有家國天下情懷的特征。
是的，默讀這首詩的時候，激動的我也思緒飛揚，筆下可能扯遠 了。也許詩人發表作品，除了“稻粱謀”，所求就是共鳴。而引發的 讀者的共鳴，就像演唱者之於歌譜有一個再創作的心理過程。
如果說，這首詩是一曲激蕩人心的交響樂，那麼另一篇《撕裂的 卡農》則是令人傷感的變奏曲。 任曉東的這首詩，吟誦起來像是循對位法迴旋反復的卡農（kanon, 德語意為規律）樂章。
難以想像雷雨傾倒前閃電怎樣撕裂天空
剖開胸腔取走裡面的世界竟也可以那樣漫不經心
……
從前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廟，廟裡有一位老和尚，老和尚說
從前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廟，廟裡有一位老和尚，老和尚說
通篇是這樣冗長的行文拖拖沓沓的節奏，翻來覆去，也許很適合 周杰倫演唱。讀之，我竟然想在這詩篇的每一段後面都加上最後那段 “老和尚說”綴文作作為副歌，或者構成兩個聲部，嘿！這樣的冗長 句式自艾略特的詩傳入中國就有了，朦朧派代表詩人江河也慣用，往 往節奏如江河奔流般地衝動，旋律是高亢的。然而，這詩篇的長句傾 注的意念使人感到壓抑，傷感油然而生，旋律是憂鬱的。
閃電被用作想像絕妙地照亮地球以及激發沉渣施以漂浮力
難道夜總是暗的難道太陽只會不多不少地給予晴天僅有的溫暖
咀嚼一下，和收入詩集中作者的另一首詩《沉思》那樣，發人深 思。然而，這也是直訴胸臆的意識流，也是朦朧的，言辭並不晦澀， 可你定要我說它究竟說了什麼，我也說不出，只有感受，從心到心。 現代詩的朦朧，並非言辭上故弄玄虛，而是這些詩意是“難以言 詮”（清•王士禎）的，也許是一種感動，一曲旋律。 例如，詩集中另一篇《回眸》：
清涼的風，吹不亂回眸的思緒。倚欄詠歎似水年華，一曲琴韻瑟 瑟。逝去的日子，如飄落的花瓣。漸漸溜走的，是青春的柔情與浪 漫。……（為節約篇幅，沒按原文斷句分行。我以為有些詩不分行也 是詩，而打回車鍵分行的文字也不一定是詩。）
通篇言辭清麗流暢，婉約動人。除了個別句子，如“時光莞爾留 香”，運用“直覺的錯落”把抽象的概念變得可觸摸，運用調色板似 的“印象疊加”加以渲染，並不晦澀。若說“詩言志”，硬要在詩中 找出什麼偉大思想或革命意志，恐怕也要令章明先生“氣悶”，還是 朦朧的。你看，詩所傳達的是一種神韻，那樣美妙而空靈，不可捉摸：
回眸淺笑間，夕陽如血，幾絲煙雨。時光莞爾留香，像霧像風又 像雨。
作者徐華昌說：我現在的詩可能不自覺地借鑒了一些音樂和繪畫 的元素，用類似印象派的手法渲染一種氛圍和場景，天馬行空地揮灑 大片色彩和印象；用音樂的節奏抒發自己此時此刻自己的情感，無論 是觸景生情還是有感而發，每次輟筆的過程都像是在演奏一闕協奏曲 或奏鳴曲，我很享受這種酣暢淋漓的吐納。也許思想性方面的表述沒 有刻意地去追求，更多體現的是個人情感宣泄。
讀這首詩，老實說，我真想抱起吉他彈唱，動情處還須有小提琴 伴奏。回頭再拿起第一篇《歷程》審視：
我走過了綿延的海岸、荒草死去的年代
瞻仰了峭壁上一座座倔强的花崗岩雕像
龍的金爪、鳥的翅膀、蚯蚓般爬動的文字
這“花崗岩雕像”該有所指，是大足石刻，還是拉什摩爾山四杰？ “龍的金爪、鳥的翅膀、蚯蚓般爬動的文字”，這些又分別象征什麼？ 我還真不想去穿鑿附會，陶醉于朦朧，被勾起許多聯想。讀詩，你被 感動了麼？感動就好，有所啟迪更好！
我的體驗是：當你凝神觀照時，好詩會引起內心感動，激起情緒 波瀾，有一種美妙的旋律體驗。還記得那年的浪逛，在京城東四胡同 的一個四合院裡，參加一個詩人沙龍的小聚會，舒婷問我： “讀過我的《船》麼，感覺如何？”
我點頭，說：“激起我許多感慨，有搏擊風浪，漂泊四海的渴望， 困於現實可望不可及的無奈，感歎近在咫尺卻……” 她打斷我說，“我想表達的只有四個字：咫尺天涯。”
哈，言簡意賅！我不以為然，至今仍不以為然：四個字就能表達 的，妳又何必寫一大堆（哦，是一小堆）？！就像北島作了首題為《生 活》的詩：網。就一個字！形式取決於內容。一個字，一句話，乃至 灑灑洋洋千言都可以是詩。詩的語言是洗練的，不是故意絮絮叨叨。 同理，現代詩的朦朧也不是故弄玄虛，古人說得好：詩，所表達的“難 以言詮，說來便覺淺了”，何況今人更為複雜的思想感情。
或問：如此說來，以你之見，說得清楚便說，三言兩語還說不清 就寫論文，再說不清楚才寫詩？ 答：正是。不過，要視各人才情而異！
詹姆斯的心理學告訴我們，在理性照耀的語言思想之下，有無數 意象構成的潛意識海洋，情緒波瀾起伏，晝夜奔流不息。人的感動， 往往是潛意識層面的，往往是莫名的。 所以，陶淵明掛冠歸田的心情：欲辨已忘言。
那年暑假我還曾遊逛到海天佛國普陀山，福臻禪師給我講起一段 往事：曾有個和尚雲遊到此，他有苦惱，盡管滿腹經綸又非口吃，誦 經就是找不到禪的韻味，求教於禪師。福臻命小沙彌用繩索將他縋下 “潮音洞”，讓他在洞里呆了兩晝夜，出來後他開悟了，誦起經來瑯 瑯悅耳，抑楊有致，十分傳神。於是我也攀繩而下，去體驗一番。東 海一波一波潮湧，順著深深的溝壑衝入洞中，那萬馬奔騰的轟鳴直擊 心靈，當時感受無法用語言描述。我知道，那感受將留在腦海，成為 潛意識的一部分，那份收穫將一生受用不盡。
登泰山觀日出，那旭日躍出地平線的剎那，映入眼簾的景象，對 心靈的衝擊是難以言詮的。那感受，凡常許多人並沒有留下文字記錄， 但收穫仍是納入胸臆，對以後人生還是有意義的，作用在潛意識裡， 不經意間影響人的性格、意志，乃至毅力。
所以我說：讀詩，你被感動了就好，有所啟迪更好。
詩集中有一 段，我讀了一遍又一遍：
希望像不凍港喧騰的水
載著我流亡的疲乏的船
擱淺在貝殼絕滅的無人的海灘
在遠處鐘聲飄忽的指引下
赤裸著雙腳走完枯燥的沙地
沒有一點慷慨的聲音伴隨著寂寥的淪落
我覺得這段詩極有感染力，讀了很難受，不甘的悲涼襲來，深埋 心底的那個年代曾有過的迷惘、失落的心緒，被喚起。不要問我詩人 到底說了什麼，該問你：想到了什麼？如果你也曾奮鬥過！
易癡 2003.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