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老症状1,关于家人
每个人都带著自己的伤,继续生活、继续前进,然后再去成为别人的课题,也继续著自己的课题..改变容易吗?其实容易也不容易,但是不是往前走,就已经很有勇气了呢?
昨天是爸爸生日。其实到了近几年,我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接近而立之年,而爸妈已经迈入了五十几岁的人生。在意识到之前,我仍是个叛逆仔,我行我素、天马行空,其实我一直都觉得我没有对不起谁,只是自始至终都在选择做一个自己会喜欢的人。或许,我的确没有「对不起谁」,但现在的我却多出了一些,在成长过程中,因为看懂了更多事情而有的细致,而在这个细致里慢慢修炼出来的由衷感谢,让我更加学会理解和珍惜。
昨天在去吃饭的路上,爸爸骑摩托车载著我,闲聊之余,他突然提起了过年时的情景。他说阿嬷已经老了,现在连想要煮一顿饭给我们吃都要一手撑在瓦斯炉上面,才有办法站著炒菜。阿嬷什么也不奢求,就只是希望在她还有余力的时间里,煮饭给我们吃,看到我们吃得开心,对她而言就已足矣。爸爸说,身为小孩的我们,看到阿嬷这样更应该自动自发早起去帮忙…听著听著,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有点难过,因为心里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希望永远可以不要面对心爱的人持续老去的事实,也默默地希望阿嬷可以一直停留在很健康很有力量的状态,永远是那个不屈不挠的超人,可以持续煮出我们会怀念一辈子的好味道。
长大以后,我发现自己开始有了好多好多会对家人感到心疼的瞬间 — — — 像是看到原本还很硬朗的阿公,开始上楼梯上得步履蹒跚、坚持农作的手也伤痕累累;总是很有活力的阿嬷,因为腿施不上力而必须开始使用行走辅助器、身体也因为年轻时太过拼命而留下一堆劳伤;还有一辈子没喊过累的爸爸,不知道背负了多少责任,现在因上了年纪还做劳力工作,只要一不小心腰就会动弹不得的模样,都让我特别感伤。
其实他们就只是习惯用刚强去掩饰了所有我们看不见的辛苦和辛酸,然后一肩扛起了所有的重量。
我和爸爸一直都是充满冲突的两个个体,就好像生出来就是要跟他对立的那种存在。虽然人一定会深受家庭的影响,去养成一个难以变动的价值观,但我好像就是那个「誓死要改变」的人,永远都在打破规则,也永远都在挑战传统。革命的过程必定伤痕累累,在还没有学习智慧之前,说出来的话也没有好听过,虽然一开始会忍耐,但只要情绪爆炸了就也要吵到两败俱伤。回想起上次跟爸爸大吵,也是价值观的冲突,在话喷出来的那一瞬间,我们都被不断溅出的火花灼伤了,当下甩门后冷静下来的那一刻我才发现:「天哪!我就跟我爸的臭脾气没有两样!居然也可以讲出这么难听的话!」虽然心里不想承认,也会抿著嘴说谁想跟他一样,但那个情绪控制不住、想要把话说的最伤人的那瞬间,真的是一模、一样。
然而,在岁月的洗礼之下,我开始明白更多的角度,明白每一件事情不是只要对当下的情绪执著,也不是我们头脑认为的非黑即白,甚至需要去看懂往事的种种堆叠而衍生出来的现况,一时之间便明白,一切都没有那么单一、也没有那么容易。
我看见了在爸爸的成长历程里面,一生都脱离不了「辛苦」和「生存」的模式,因此他的世界就是充满竞争和自我证明,所以他爱我们的方式,就是希望我们也要努力打拼,去战胜生存恐惧,然后才能活得很「轻松」。他认为我不明白他的用心良苦,但对我而言,他不明白我也想创造属于自己的游戏规则。
经过了无数次的冲突,现在的我渐渐地懂了,原来他只是害怕我的游戏规则会把我自己搞得遍体鳞伤,而他也只是习惯把爱用伤人的话去包装,让他看起来像是无所谓,就好像把那个爱埋起来,才不会失了面子。
从小到大,虽然知道爸爸工作辛苦,但实质上因为没有体验过,所以不太真的能感同身受是怎么样的辛苦。直到前阵子去IKEA买了一个柜子想说要自己试著组装起来,结果在搬运跟组装柜子的过程中,却因为手无缚鸡之力而起了水泡,痛到手差点残废…因为没有电钻,只好徒手将每一片厚重的木板和四散的零件缓缓地用螺丝起子锁紧,接著把一颗颗小螺丝钉敲打进去。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内,我开始意识到,这样花劳力的工作,要付出的心血真的好多好多,而且受伤也只是家常便饭。突然之间便明白爸爸赚的真的都是血汗钱,而我体验到的却只是那个千万分之一。
爸爸曾经在我疯狂换工作,而且讲得头头是道的过程中告诉我,他也不喜欢他的工作,他冷静却又带著不甘心地说:你不要以为谁能做自己真心喜欢的工作!谁不是为了糊口饭吃?谁喜欢每天脏兮兮,不是穿得干干净净的去上班?但是“为了生活,为了过更好的生活,为了拥有更好的生活品质”,他必须这么做。
在听到这些话的当下,我心里其实非常震惊。虽然一直以来都觉得在他们那个年代是因为他们「没有太多选择」,为了生存必须要妥协,但在他的那个时区里,他也是做了好多努力、面对了好多课题,才让我们这个家得以运作。也是因为可以吃饱穿暖,才让现在的我可以任性的去追求我想要的生活。
那一瞬间,就好像将他们的心酸都走了一遍,缓缓地,跟随著那些足迹,看懂了脚下的沈重,但里面又带著勇敢,也看懂了他们一生中大部分的酸甜苦辣,而那一份清楚让我红了眼眶。
虽然我是家里的老大,好像应该要更有肩膀跟愿意扛起家里的重责大任,但其实我没有成为如大家所愿的那个样子。在我妹的眼里我是个很「天真」的存在,因为她认为我执意要活得很「享受」,实质上能力却不足以撑起这份享受,于是这个竞争意识不断地在我们之间流窜并形成了一个无形的芥蒂。我们的想法有著极大的差异,大概可以用天秤两端来形容:一边是过于务实,另一边则是过于理想。
某次在一个我有余裕请家人吃饭的时候,爸爸突然对我说:「每个人的时间本来就不一样,不用跟别人比,自己过好比较重要。」听到这句话,心里突然有一种松绑和被理解的感觉。或许一直以来,我都在他的言语之间听出我是一个没什么作为又无法吃苦耐劳的人,但随著我的成长和理解,或许爸爸在这之中也开始学习温柔。
在几次的咨商过程中,老师一直点出我想要对爸爸自我证明的部分,但在听到的当下其实我的感觉是很模糊的,总觉得没有这回事?却又在被他理解的时候,心里松了这么一大口气,真的好奇妙。或许是因为虽然我有和他同质的部分,但一直以来又想要反抗那个异质的部分吧(笑)。
二十八年的岁月过去,或许因为环境使然,我们都还是不那么擅长表达爱,但现在的我却深深相信冲突能慢慢地被时间和清楚消融。
不管是父母对小孩的不理解或小孩对父母的无法体会,抑或是年迈的老人家想要试著去了解新一代小孩的世界…等等等,这些家庭之间会存在的种种问题,看似无解,但其实是需要更多的爱和角度,去调整和转动,真的不容易,我也还走在路上。
冲突或许无法完全避免,但学会理解却可以让一切都容易些。
更何况在这越来越科技冷漠的时代,很明显的感觉到现在的小孩早已和身边的人失去交流和连结,但对我而言,我却巴不得拥有更多能抱著他们握著他们的机会。
常常看著语言出现隔阂,想要试著关心孙子却得不到什么回应的阿公阿嬷,虽然无奈,但也很庆幸自己还能试著挤出所有不那么流利的闽南话去和他们聊天,那是我多么珍惜的每一个时光。而每次在要离开家的那一瞬间,我都会忍著很满很满的情绪,然后很俏皮的说:「阿公、阿嬷要想我喔~」其实是我根本说不出口那句我会很想你们,然后一转身,眼泪就已夺匡而出。
「把每一次都当最后一次」,连要写下这一句话都好难好难,不知道是因为在这初老的岁月里,我已经开始明白失去的意义,抑或是我很清楚知道,人生中的无常总是让人猝不及防。在这个流逝的每一天,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而我想我永远都没有准备好要面对有那么一天,我可能会失去我生命中最爱的人。
在这个学习面对失去的同时,我好像才真的明白原来爱是这么一回事,在有限的范围内创造无限和永恒,那是多么得来不易又多么值得珍惜的,我们灵魂交会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