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拾趣之一
今天陰小雨轉大雨,應臺灣藍染學會之邀來貓空做自然生態分享,參加活動的學員近20位,學員們有的來自職場退休、家管,有的來自旅遊業,各取所需,汲汲營營。介紹觀察的地點在樟湖步道,就在纜車貓空站的旁邊,與樟樹步道緊接,形成一個環狀步道。純健行的話,大約要3小時,如果加上生態觀察的話,那可就需要更長時間了。
今天的解說分享是接續上次8/2的課程;雖然這次是排學員解說演練,但大部分時間還是我在講,原因不外乎學員羞於表達以及觀察認識的不夠。自然觀察著重在務實的態度,恆心與毅力是推動前進的碁石。因此,長時間的觀察與多方資料的蒐集,才能有效增廣見聞。自然生態是包羅萬象的,是無所不在的,凡事要有由少積多、知多嫌少的謙卑態度,才會催促自己更加積極與努力。另外,多方接受指正,勇於承認錯誤,下次解說時,就不會重蹈覆轍了。
自然生態對資深者來說,樟湖步道算是飯後當茶水喝的,但對初學體驗者來說,那可說是處處是自然,樣樣是生態了。對於純走步道的人來說,看花是花,看鳥是鳥,境界只侷限在步履與山林的相互問候,或僅止於閒話家常而已。如果能放慢腳步,拉近並放大眼睛,從細微處觀之,那萬物就變得更偉大了!也因為如此,走一趟步道,就變得更知性了。所以每一個人都可以成為自然觀察者,每一個人都可以成為自然觀察的分享者。
樟湖步道結合了自然色彩與人文的畫素,但人文似乎蓋過了自然,而遊客也多半著重於人文方面,特別是跟現實生活息息相關的,如栽種已久的文山包種茶、近年引人入勝的辛夷和魯冰花等,少有人會注意到炭窯、豬圈、梯田和已不再被勞動的水牛(塑造),更不可能留意沿途的野花野草和蟲鳴鳥叫了。
來貓空,首先要逛茶園,品茶香,嘗茶料理,賦歸前買些茶葉,茶籽油當伴手禮。喜歡多待會兒的,不妨了解一下貓空瑰寶。茶!臺北盆地周邊丘陵地都有種茶,茶是茶農很重要的生計來源,不過對種田人來說,它算是額外的收入。貓空主要以採茶葉為主,採茶籽較少。
貓空站的左下方便能看到一片茶園,茶園上端有一個圓形蓄水塔,水塔儲存的是雨水。連日不下雨,茶農就會使用水塔的水來澆灌,不用水時就擺著。仔細瞧,水裡有蝌蚪游來游去,還有發出「噠噠噠」的蛙鳴聲!不可思議吧!這是白頷樹蛙(布氏樹蛙)的叫聲,塔壁還有卵泡,很難想像茶農的儲水塔會是白頷樹蛙繁殖的場所。其實在我們生活的環境周遭,有些青蛙早已和我們人類相處在一起了,只是我們沒在注意,甚至有意無意破壞了它們的棲息環境,導致其它生物相繼繁衍,甚至危及人類,登革熱病媒蚊便是其中之一。或許我說的有些牽強,但如果拿物種相容互剋的角度來探討,孑孓不正是青蛙的食物嗎?走近查看一下水塔的水,只見蝌蚪卻不見一隻蚊子幼蟲,這說明了一桶水曝露在陽光下,如果有蝌蚪的話,蚊子是無法孳生的。南投地區有一種艾氏樹蛙,喜歡生活在樹縫裡;繁殖其間,喜歡將卵產在竹筒裡。當地竹農知道艾氏樹蛙的成長環境,於是採時特別留一截竹頭盛水,作為艾氏樹蛙繁殖產卵的溫床。或許我們只欣賞艾氏樹蛙的可愛,卻忽略了竹林也是蚊子繁殖的大溫床,而積水的竹筒也正是孑孓的生長環境。如果有艾氏樹蛙來抑制病媒蚊的孳生,那還需要四處噴灑百滅寧嗎?
以前陽明山老家的柑橘園裡也種了一堆茶,種茶不摘茶葉,是將成熟的果實摘回撒在稻埕曝曬,曬乾了去皮去殼,再將果仁拿去榨成茶籽油。過程看似容易,其實最費工的應該是榨油階段了。一開始用麻布將煮熟搗碎的茶仁包裹揉捏成圓輪狀,放置手工木造的壓榨機裡擠壓,擠壓的過程相當緩慢,操控的人要非常的謹慎,一有閃神,可是會前功盡棄的。在旁等候的人也不敢高談闊論,屏氣凝神,就等第一滴油滴入玻璃瓶內,大家才異口同聲的說——出油了!出油了!興高采烈摻雜油香四溢的眼神根本無法用言語形容。茶籽油和苦茶油不同,茶籽油適合婦女產後食用,壓榨過的茶箍可以當肥皂用。
樟湖步道有一片梯田,梯田不再種稻,改種旱地作物,不過還有需要水的茭白筍和芋頭,這些年開始播撒綠肥的魯冰花、波斯菊等招攬遊客,好像收到不錯的效果。步道沿途有前人耕耨的過往雲煙,木炭窯、豬圈、水牛、穀倉和埤塘等,這些只能勾起年長者的回憶,對新一代的年輕人來說,或許透過一些體驗來感受農民的辛苦外,我想這只能靠想像了。我生長在農家,成長在鄉下,鄉村生活,點點滴滴,歷歷在目,種田、採橘、砍柴、放牛⋯⋯⋯,無一不成故事。
種稻是一件苦役!難怪古人會寫道「汗滴荷下土,粒粒皆辛苦。」對現代機械化農具的普遍使用和純粹做體驗的人來說,就可能難以體會詩中意涵了!以臺北丘陵區的梯田來說,一年有兩穫,分別是在夏天及冬天收割。兩期的耕種過程大同小異,小異是指水田裡有水沒水的差別——夏天收割時的稻田有水,冬天收割時的稻田無水。大同的地方是指從浸穀、溫芽、撒種到插秧、挲草、收割等過程是一樣的。看來好像容易,但這是一整年的事,這過程中還要加上整理水田的工作,水田整理才是一門功夫啊!
過去暑假對小孩子來說是僅次於農曆過年的假期,而我是要幫忙耕田的,因此我的童年是與牛為伴,以田為伍的假期。除了要幫忙一般的田事外,我還有牧牛;秧苗長成之前要驅牛「踩稻頭」。只有一頭牛,半天下來只能踩約一畝田,大約60坪。牽著牛繩,牛以圓周逆時針繞行,不聽使喚時,人在後面鞭笞驅趕。幾天下來,人累了,牛也倦了!牛不悅時,還會轉頭攻擊,但是看到手持著竹鞭,轉頭又使命的往前跳踏而去。平時和牛相處甚為融洽,遇到農忙時,彼此見如仇人似的。看它兩顆無助的大眼汪汪對著我,我也感到很無奈。中午樹蔭下休息時,拿枝葉幫忙拍打身上的蚊蠅、牛虻,掏耳朵內的蠓蚋,牛覺得舒服了,便忘了一身的疲憊,也忘了我對它的「蹂躪」。好幾塊等著插秧的帶狀梯田在六條腿的合作勠力下終於完成了,接下來的耙地、壓平還是要靠牛來效勞,所以牛一刻不得閒,一定要等到秧苗插進田裡才有機會歇息下來。
插秧不是一般人能勝任的,鏟秧更是如此。依往例,父親做好簡單的田祀後,經驗老道的叔叔拿起研磨銳利的秧鏟,不急不徐的鏟起第一疋秧苗放入秧箆,第二疋、第三疋⋯⋯,每一疋都像是機器鏟的,方整無瑕,來協助插秧的村民,將秧箆放進秧盆後,口中吐了一個「讚」字,拿起一疋秧苗,秧盆往後一推,彎腰屈膝,背著秧盆,拇指掐剝一簇秧苗望水田插下,插下!插下!一列五行,間隔均等。兩人一組或三人一組,同樣的姿勢,同樣的動作,身子一起一伏,一伏一起,規律的動作,好像是訓練有素的舞者。不兩下,一塊水田插滿了秧苗。整齊畫一的秧苗,在太陽下,在和風中,在起漪的水田裡搖盪,構築起一幅美麗的鄉野圖像。「播田割稻吃五頓」。插秧人彎腰屈膝是很難耐的,肚子也很快就餓了,因此要吃五餐。男的在田間忙,女的在家做五餐,播種結束還要祭拜,所以從早忙到晚,一刻也不得閒啊!
水田非常熱鬧,想看什麼就有什麼。播種結束後,澤蛙回來叫了,貢德氏赤蛙也出現了;泥土裏的泥鰍探出頭,圓田螺和龍虱四處游蕩,紅娘華靜靜的等待獵物;樹上的小白鷺、黃頭鷺忍不住也飛來田埂,準備大快朵頤。遠處傳來高砂熊蟬和薄翅蟬高亢尖刺的鳴叫聲中,夾雜麻雀和白頭翁的叫聲,整片田野熱鬧非凡。薄翅蜻蜓在秧苗上方飛來飛去,像是一群守護天使。
一個月過了,秧苗長高了,蓊鬱的秧苗在太陽的照耀中,綠得發亮;迎風搖曳,浪來浪去。相當動人;卻莫等閒,挲草的時候到了。挲草就是除掉稻田不該長的雜草,如芒稷、稗、野慈菇等防礙稻子生長的雜草。挲草方式大至有兩種——手挲和腳挲,兩種各有優缺點,陽明山地區以手挲為主。挲草時,常會有動物找上門,如水蛭、鉛色水蛇、草花蛇等,有時也會摸到圓蚌和抓到虎皮蛙。挲草不是一件好玩的事,一個小時下來,腰簡直快斷掉似的,不過一家人在一起工作,有青山陪伴,有天籟為奏,笑談中,不知不覺,幾塊稻田的挲草工作便完成了。每期稻作挲草1~2次,第二次比較容易摸到圓蚌和鱔魚。自從福壽螺攻略臺灣水田後,原本到處可見可撿的圓田螺就慢慢減少了,等待伸長的稻苗也被福壽螺戕害了。因此,每次挲草時,最令人作噁的便是福壽螺卵。
眨眼間,稻穗陸續冒出頭來,麻雀、鷦鶯等啄穀叼蟲的鳥兒也來造訪了。張眼望去,田野好不熱鬧,但也苦了種田人家。幾天後,田間出現一堆稻草人,稻草人樣式真是多,有固定式的,有飄盪式的;有稻草編製的,加上雨衣和斗笠,唯妙唯肖,特別是懸吊長竿的稻草人,迎風搖曳,瞬間還真的嚇跑不少鳥,但久而久之,這些稻草人一點效用都沒了,有的還變成了麻雀築巢的家。不知那位聰明人,起了一種比稻草人還有驅趕作用的點子,就是拿選舉旗幟插在田間,風吹雨打下,候選人的身子晃動,嘴還會微笑,鳥群看了真以爲人就在眼前,嚇阻作用也增添不少。
稻穗成熟期間最怕颱風來攪局,因爲待熟的稻實被吹打浸泡在水裏1~2天,稻實隨即發芽,發芽的稻實自然要被割除;一割除,收成可能不及一半,稻農又要叫苦了。
插秧需要鄰里協助,收割更需要幫忙,全家也是要總動員的。女的在家煮五餐和篩穀、曬榖,男的則田裡割稻、打穀,再挑穀回稻埕給女方處理。先說割稻好了!割稻一定有打穀機,簡單的田祀結束,起頭處先割出一塊空地,再將打穀機拉入乾涸稻田放正,兩個大人分站兩側,內腳協力踩踏帶動打穀機輪的踏板,機輪旋轉到一定的速度後,兩手接過小孩送上的稻束,轉身輕放打穀輪,再使勁壓下稻束,左右翻轉,連續擠壓,不兩下,一束的稻穀便被打入穀槽內。前面割稻的,後面送稻打穀的,穀機嘰哪嘰哪作響!慢慢的往前進,慢慢的一塊長條梯田的稻穀一擔一擔的挑回稻埕了。10點左右,母親挑來「刈稻仔飯」,大夥拖著髒兮兮的衣著在樹蔭下歇息,吃起香噴噴的點心。說也奇怪,平常不覺得味美的飯菜,這時吃起來特別有感覺。童稚期,我除了負責吃外,還擔負一起重大的任務,那就是接手捕獲的「田雞」,作爲晚餐時的加菜料理。讀小學時,便開始練習割稻;割稻手腳要俐落,動作要快,但是一個不留神,左手尾指就被鐮刀割傷了,血流不止;不能哭,裹緊膠布繼續割。偶然在家中的抽屜發現了幾個小竹筒,覺得很納悶,大人做這個東西是幹什用的?後來在一次收割時,看到大人的尾指套了一個小竹筒,這時才明白這個小竹筒是用來保護尾指的,避免被鐮刀割傷。我試戴過,但相當不便,所以就不戴了。
冬天收稼的稻田是腳踩不會陷淖的泥地,此時泥鰍怎麼活存呢?其實泥鰍在缺水時的生存機制有點像非洲的肺魚,也就是說泥鰍會在濕泥中築一個巢穴,巢穴有洞孔通地面以便空氣流通。泥鰍在巢穴滾出一層不致讓水氣提早蒸散的薄膜,這樣它就可以在泥中待上一陣子,縱使水田的表層乾了也不會馬上死亡。等雨水降臨或春耕開始,它又可以活動了。冬天捕捉泥鰍時,只要將洞穴挖開,泥鰍自然就上手了。
收稼後的稻禾先擱置在田中曝曬幾天後,父親便一束一束綑綁豎立起來曝曬,稻禾乾了之後,再將稻禾堆疊起來,築成圓柱狀的稻草堆。稻草用途很多,冬天可充當牛的糧草,可綑綁柴薪,可固定番茄豌豆等藤蔓植物,可編織繩索和攪和牛糞當堆肥等。過去科技產物沒這麼盛行時,稻草儼然是名符其實的環保素材。
收成回來的稻穀要放在曬穀場曝曬一段時間,曝曬時要隨時翻動,下雨前要趕緊堆集,然後用捆綁成束的稻草覆蓋,以免稻穀淋濕了。如果接連幾天太陽不出來,那淋濕的稻穀就可能會發芽,發芽的稻穀就不能送到碾米廠了。
水稻成長的要件是水和太陽。貓空這裡的水田早已變成旱地,水牛耕稼的畫面也已不復存在;水稻沒了,建幾個穀倉亭供人休憩和緬懷,豈不是很吊詭嗎?我在想,與其花下這麼多的金錢物力製造模型機具,不如透過在地人的實際耕稼生活,把以往的時光找回,以最真實的人文面呈現在大家眼前,不是更具知性和教育性嗎?換句話說,水牛是活的,耕稼是真的,水稻每年都有收成。與農村生活體驗相結合,或許更能吸引更多的觀光人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