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隐入尘烟的中国农村故事
一个隐入尘烟的农村故事
1.两个无家可归的人成了家
《隐入尘烟》是李睿珺导演的第六部剧情长片,曾入围第72届柏林影展正式竞赛单元。本片经历多次撤档后正式于2022年7月8日在中国大陆正式上映,在票房取得破亿的好成绩后不久,突然被院线下架,紧接著该片在各大视频网站陆续消失,其中的原因虽不得而知但似乎也不难猜测。被全网禁播、火速撤档后,《隐入尘烟》迎来了“被关注”的最高峰。该片的这一经历与其人物马有铁的经历似乎有著某种微妙的呼应——马有铁作为家人急于打发走的“老四”、村民中没有存在感的“隐形人”,却因拥有与暴发户匹配的 “熊猫血”在村里出名,变成向暴发户讨要拖欠款项的“筹码”。影片的命运和剧中人的命运似乎冲破电影这一媒介相互链接、相互照应。既有金银铜,何须马有铁。既有繁华盛世,何须“贫下中农”。
影片围绕一对农村夫妇展开,丈夫马有铁是一个木讷呆板只会和黄土打交道的男人,由海清饰演的妻子曹贵英,则被设计为一个不能生育、几乎被判为“无用”的残疾女人。两人毫无反抗地接受家人安排的亲事,也似乎是习惯性地接受了命运安排的一切,他们的遭遇几乎可以被看成是乡土社会最底层、最没有发言权的一类人的人生写照。该片立足于农村题材、边缘人物,很容易让观众感到内心沉重,觉得这一定是个非常“苦”的电影而不想走进影院,其实我也不例外,起初我也非常抗拒观看这部电影,觉得自己连日常生活中的“苦”都难以消化,为什么还要“找罪受”?但最终还是看完了,虽然是意料之中的悲剧收场,可是那种苦难的感觉好像并未缠上我,从电影里我并未看到一对“苦命”的夫妻,而是看到了两个“人”,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应对命运,其中的苦乐酸甜属于他们自己,而与旁人无关,更不应该被旁人的简单定性而剥夺他们人生的丰富性。在这部电影中,我们确实可以看到 “悲苦”,但我们也不能忽视夫妻孵化出小鸡时的喜悦、夏夜屋顶睡觉的恩爱、虎口处印下的麦花以及对土地和生命的思考,这些生动和幸福的瞬间不应被“悲苦”隐没,也不应被归为“美化苦难”的桥段。电影作为生活的写照,尊重生活的流动性、多样性,才更有可能接近其原本的模样。作为观众的我们,也许选择更全面、包容的眼光欣赏电影,允许自己接受多元甚至矛盾的事实,才有可能看到更多的电影之美。
2.土与水
导演在构建故事及塑造人物时,抓住了两个意向——土和水,它们是在农村生产中最常见的两种生产材料。“土”指向马有铁,一个只会和土地、麦子、耕种打交道的,像土地一样无言的男人。而“水”联系著曹贵英,一个经常因失禁而湿润衣裤的、怀揣热水瓶等著丈夫回来并且最终葬身于河水中的女人。而两人的结合,就像土和水搅在一起,变成了用来建造新家的泥砖,两个无家的人,互相搀扶著,试图拼凑出一个家。
影片的开始,两人结了婚,但实际上他们依然没有“家”,没有一个稳定的居身之所,只能接连住在的废弃老屋里,又随著老屋的拆迁而被迫的迁移。两人渴望拥有一间属于自己房子,因为在他们心中房子是家的载体,有了房子,家才会完整,生活才可由他们自己掌握。
房子对于这两位几乎与“现代化”生活无关的人而言是重要的,但对于多数离开家乡的农村人而言,老屋已经变成一种累赘。因为他们要在城市面临更激烈的竞争、生存压力、经济压力,故乡和老家在眼下的问题面前显得微不足道。而中国“城市化”的发展影响著乡村,乡村日渐“空心化”,最直观的景象就是村里大量无人居住的、破旧不堪的老屋。影片中,政府推行拆除老屋的补贴计划,对大多数村民而言是惠民、利民的,而且也符合乡村的现实需求。但随著老屋的彻底清拆,乡村对很多中国人而言成了不会再回去的老家,也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透过电影中呈现的乡村生活,可以看到那些停滞在传统农耕社会中的人们,他们也许因为年老体弱或教育程度的限制而无法离开乡村谋生,唯有依赖土地、农田和耕种过活,而现代化、工业化的社会结构已经不再依赖传统的农民和耕种,这些人就成了少数,他们赖以生存的生活方式,也曾是千百年来中国乡村赖以生存的生活方式已经被时代抛弃,奄奄一息。而导演选取马有铁和曹贵英两人更为边缘——贫穷、木讷、残疾让他们的处境更加糟糕,同乡和家人的嘲笑、嫌弃、无视和利用使他们的人生被进一步挤压。在他们没有相遇前,也许两人已经对生活不抱希望,活著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还未死去,但当两人相遇后,他们才开始为了彼此和家庭争取自己作为“人”的存在。导演用暴风雨中的抢救泥砖的情节很好的诠释了这一概念,狂风骤雨就像现实的磨难,而他们竭尽全力保护的泥砖是他们家庭的象征,而在天明时分,两人经历一夜的辛苦,却仍能给予彼此相视而笑的力量。
3.没有性场面的“情欲戏”
结婚是人生大事,可马、曹两人却没有婚礼,没有婚纱照,甚至没有闹洞房,只有一张用来登记的证件照纪录两人的结合。而他们的婚姻生活也似乎跳过“性”这一话题。但从两人的眼神中我们能看出来他们是相爱的,而这份爱是否暗藏情欲呢?我认为答案是肯定的,导演用水渠洗澡的戏份将这一情感表达了出来。在马有铁为妻子洗澡时两夫妇有了为数不多的肌肤之亲,导演还特意安排一束车灯晃过,两人洗澡的动作瞬间停止,脸上露出了好似夫妻亲密时被打扰的羞涩,内心的情愫也在此刻不言自明。虽然水渠是一个公共地方,但夫妻二人间形成了一种无形的、私密的二人空间,当车灯的出现打破了两人间的暧昧气氛,两人的不知所措正展现了平日被隐藏的夫妻之爱。而这样的温情时刻绝不是两人生活的日常,对于两个普通的农民、两个需要应付沉重的现实生活的人而言,这样的朴素的接触已经是一种难得的情趣,也许导演点到为止的表达更贴近真实。海清在这样一场简单、微妙的戏中,仅用眼神演绎了一个农妇的情欲与害羞,非常精准的把握住了这场戏在电影全片的作用和意图,呈现出的表演精准而细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