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的一隅,留下一只行李:旅行史的小管窥(下)
封关三年,重新登入久未访问的背包客论坛与讨论看板,补充点最即时的讯息。尤其事关能否顺利出入境,防疫与通关的文件准备,与E化的填写作业,得重新适应与封关前不同的规定与程序。
各种失格与落漆的旅人,仍是解封之后,最美也不曾改变的旅行风景之一。出发前夕,随兴浏览论坛,在机场领错别人行李的乌龙,请版友协寻事主或苦主的发文,再度重现于讨论版面。
再把视线转回北海道大学总合博物馆内,不小心被我踢到(真的没有)的那只犬饲哲夫的骨董行李箱。
犬饲的行李箱上,贴著一张很复古的手写行李贴条,根据行李条上的线索,可以知道他搭乘的是NYK LINE,也就是日本邮船会社(Nippon Yusen Kaishia)的航线;邮船名称则是「北野丸」(KITANO MARU);目的地是神户港,以及旅客姓名、行李编号。
现今在机场柜台报到,办理行李托运时,地勤在行李箱的手把上,贴一圈数位列印的行李条码。行李条的外貌,经历人工书写、张贴到列印的变迁,但不变的是,无论邮船或飞机为移动主要手段的旅行年代,作为识别行李的身分证的贴条,其姓名、海空航班、目的地与行李编号等资讯,都是当年邮船公司或现在的机场端,在分检行李及其去处,与乘客领取行李的依据。
大众普遍都有移动能力的今日,行李箱的制造与贩卖,早已是量产的消费商品,而非百年前,多为比例有限的旅人,其富贵与身分的表征。降落之后的箱子们,在行李输送带上转圈圈,等待主人认领之际,巧遇系出同门的兄弟姐妹,机率不可谓低。若旅人的眼色过白,加以游兴冲脑,未能从贴条资讯,或箱体外观的特征上,来确认行李箱的所有者,错领的悲剧就会一再重演。
行李的携带规定,诸如托运、登机行李,其件数、限重、罚则,如今虽各家航空规定不一,至于打火机、行动电源等,则一律禁止托运或上机,打包行李的眉角,乃是当代时不时走在旅途上的人们,在行前有必要先了解的功课。
那么,仰赖邮船从事跨国旅行的年代,究竟乘船之际,携带行李的规定为何?
19世纪末至20世纪前半叶,日本邮船会社曾发行多种船旅手册,提供给乘客或运务代理业者,在携带或代客处理旅行物件时的参考。像是英文版的《Handbook of information for passengers and shippers》,以及日文版的《日本邮船株式会社渡航案内》、《渡欧案内》中,都有记载关于行李携带与运送的规定。
不同的语言版本,自然是对应日语和非日语的旅客,搭乘日邮之际的行李携带指引,而英文与日文版本的差异,还表现在行李重量与容积的单位,英文版是用磅(lb)或立方英尺(ft),日文版则是以本国习用的「斤」或「立方尺」为单位。
依照乘客购入的船票舱等高低与航程长短,各有免费携带上船的行李额度。以日邮在1904年发行的《Handbook of information for passengers and shippers》为例,长程航线的头等舱乘客,免费的额度为每人350磅,短程则是100磅;长程航线的二等舱乘客,免费的额度为250磅,短程则是75磅。若是超过免费额度,另有因应的罚则。
船旅的时代,行李也有「托运」与「随身」的区别。乘客必须事先告知邮船公司,哪些是要寄舱,或是舱房内使用,也就是所谓的随身行李(suitcase或trunk),日邮规定每人以一件随身行李为限,该件随身的长宽高,不得超过4x2.6x1.2英尺。从日邮的行李手册来看,从犬饲哲夫的行李箱的尺寸,应该是可以带入船舱内使用的随身行李。
提供免费携带上船的行李额度,超重了要罚钱,与托运或随身行李的区别与尺寸限制等规定,若将百年前的船旅,代换成今日的空中巴士,对当代的旅人来说,上述的观念,不消说颇具既视感。
有既视感的还不只这些,船旅时代必须申报,或禁止带上邮船的行李(无论托运或随身),跟飞机时代一样五花八门。例如日邮曾规定:
- 非自用的物品(即商品),或超过500日圆的贵重物品,必须申报并支付关税,违者的罚金是申报关税的五倍。
- 严格禁止携带枪枝、爆裂物,与任何会产生星火的物品。会发出臭气的物品也禁止携带。
- 珠宝、金钱、证书、艺术品与有价证券等,不能放托运行李。
- 禁止自行携带酒精类饮料,船上会提供合理价格的酒类给乘客。
- 犬与鸟类等宠物不能入住客舱,必须装笼放置于甲板,喂食由饲主自理。宠物的运费以三等舱船票的二分之一至五分之一计价。
- 除非能够证明是日邮社员恶意且重大的过失,任何行李的损坏与遗失风险都由乘客自负,最好自购保险。
金钱超额需要申报,目前亦有类似的规定;另外像是自购保险,避免行李面临盗难的损失,与现今的旅平险或不便险相类。
大正至昭和初年,犬饲搭乘的北野丸,服役于日欧间航线间,爱因斯坦夫妇在1922年,从南法的马赛港出航,展开为期40天的访日行程,搭乘的也是北野丸。此外,太平洋战争期间,北野丸被日本陆军征用,先后在台湾的基隆、高雄,与内地的大阪与门司航线上往返执行业务,直至1942年在吕宋岛触雷沉没。
骨董行李箱上,写著目的地为神户港的贴条,将时间停留在1930年,意味著犬饲当年归国之后,再无利用这只行李箱远行的痕迹。经历时空流转,行李箱成了北大博物馆的陈列品与时代的眼泪,它静候入馆的观览者,能够有人发觉,属于它那个年代的旅人、旅事和旅物。
从博物馆踢到的(就说并没有)一只骨董行李箱,与箱上的复古行李贴条,带出当时邮船旅行史的一些浮光掠影。行李怎么携带、运送,无论古今,无论搭乘邮船、铁路、巴士、飞机,对旅人来说,都不是可以无脑处理的课题。
下飞机完成入关审查之后,要记得先看行李条,不要再拿错别人的行李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