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花開重逢時（上）

等待花開重逢時（上）

(一):1980/3月 花開初現的美好相遇

   朋友介紹她家鄰居的大兒子給我認識，我們倆一見鍾情只約會了3次就決定要在一起。

   老爸從沒想過我會有結婚的機會，因此不但向他工作單位的福利社借用大禮堂，還破例違反規定安排了30多桌的席位，大請特請他同事全部來參加他最愛的女兒的訂婚宴，之前姊姊的和後來妹妹的訂婚宴都沒有這樣的排場。

    訂婚隔天，準婆婆告訴我說已幫我報名參加她朋友圈的互助會，會期3年半，我當月就要交出會錢1萬元，啊！我的薪水才11600多元，扣除各項後實際拿到的才10600多元而已，那600元花在上下班的公車後只剩下一點點。

   娘開始傷腦筋我讀大學時借貸的學費要怎麼還，結婚時的嫁妝要從何生錢來? 於是只好去標會來幫我買了電視和洗衣機，這些他家都沒有；也買了電冰箱，他家的剛好壞了；還買了一整套柚木藤椅，他家僅一張已破皮的沙發。娘還幫我買了兩套洋裝和留下2萬元給我當私房錢….

   就這樣，訂婚一個月後，我嫁了！

(二):1980/10月   秋風吹起的揪心思念    

   我們分居兩地，他在北部大城，我在婆家，家裡有二姑和小姑，大姑已婚和小叔夫妻住在中部，週末除了大姑外大家都要回來團聚，但公公因為勤務關係只能有休假時才會回來家宿一晚。

   當我們去溪頭度了3天的蜜月後回來，婆婆就跟我規定：嫁人了就是人家的，沒事不可以回娘家；洗衣機很浪費水，衣服用手洗就好了；小姑每天準5點半就要吃早餐，所以5點就要起床煮稀飯和煎太陽蛋給她吃，

「她7點半才要出門上班，可以跟我們一起7點時吃吧？」

「不可以，她每天都要這樣，沒得商量。」

   自此，婚前在假日可以睡到自然醒，婚後卻得天天清晨起來煮粥，開始睡眠不足的日子直到搬去照顧生病的先生。

   而蜜月結束後的他回去上班第一週，因禁不住想念我，還沒到週末就在星期三下班後坐公路局巴士想回家來看我。鄰座是個親切的阿姨，也許是先生的春風滿面引起阿姨的好奇，兩人閒聊了整程，後來阿姨以很嚴厲的語氣，怪他非常不應該把新婚太太丟在家裡，讓根本還不熟悉夫家的我獨自一人面對還不熟悉的婆婆和兩個小姑。

   他在進門時一邊躲著兩個妹妹的嘲笑，一邊心驚膽跳的以詢問眼光望著我，他不好意思解釋為何還沒到週末就跑回來了，又因那個阿姨的話嚇到不知道要如何問我，那個尷尬場面還蠻好笑的，這之後他每週回家兩趟成了例行公事。

(三):時代變遷的宿怨-公公的委屈

  1920年前後, 台灣還在日治年代，公公9歲就失去了父親，因此母親以乞食養大他們6個兄弟，所以他21歲時被有錢的大地主招贅做女婿，這不但讓18歲的婆婆避免被抓去當慰安婦，她這個千金大小姐也不用離開娘家，還多了個免費的勞工幫忙收租。

  直到三七五減租條例規定後不久，外公（婆婆的爸爸）破產了要搬去大城找工作，婆婆只好被迫離開娘家，公公因此去偏鄉做基層公務人員，那年代的公務員薪水少的可憐，根本養不了五個小孩, 張羅一家子的生計非常辛苦。

   我剛結婚時很少見到公公，他已調回老家的偏區單位，但因勤務關係每星期只能不定時的家宿一晚。如逢週三或週末，我和先生會陪著公婆一起在客廳看電視聊天，常見公公想跟我們搭話，但才開口還沒說上什麼，就會聽到婆婆吼他：

         「你惦惦！唔你ㄟ代誌！」

這句話只要公公在家常會聽到，然後公公就噤聲無語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如此，後來常見公公會在家宿的當晚喝醉酒被同事送回來，然後不受控制地酒瘋說他的年少貧困和不得已被招贅的委屈，可以持續說到半夜才閉嘴躺下，彷彿只有這時候他才可以像個人模人樣地講話。我想他應該是真的不想回家來面對強勢的婆婆。

  他退休後就沒再有機會喝醉酒了，也仍然是被噤聲的，先生往生6年後公婆來我新家住時，公公還是如此這樣被婆婆對待著。

後記:
跟公公見最後一面是在加護病房外，他那悲傷無助的表情，至今仍讓我覺得不捨！後悔當時沒帶他回家壽終，祈願來世他能不再委屈，活得自在順心如意！
 

(四):孝順老實的愚先生

    因父親的薪水不足以養家，身為長子的先生上初中時就會打工，每天早上3點半起床去送養樂多和報紙，課餘還養鳥養兔做買賣賺錢幫忙家計，高中畢業後更直接去讀軍校，完全不敢花費家裡的錢，還一直省著存錢寄回家裡。

    他告訴我，婚前兩年他轉任為公務人員後都只能買豆漿當作晚餐，因為薪水拿回家後只剩要繳給公家的中餐費600元，和每週往返老家的交通費約1000元。婚後，他的交通費增加了一倍，但沒勇氣提出少繳一些，留多一點交通費來，就仍然把中餐吃的飽飽的，晚上還是只喝豆漿充飢，這讓我難過不捨，把娘給我的私房錢2萬元轉給他，千交代萬交代，為了我們的未來，一定要好好的吃晚餐。

  訂婚前，娘就提醒我，先生面有病容很讓人憂慮，我若要跟他結婚需有心裡準備。真被娘說中，我們折騰了7年才發現他的病因。

    記得剛結婚時外婆（婆婆的娘家媽媽）還在，每次去看她老人家，她總愛向我誇耀先生小時候的乖巧與聽話，說每次她與婆婆母女兩人要去逛街時，交待當時還不足2歲的先生說：

「坐好！別亂動！等我們回來！」
   

舅媽（婆婆的弟媳）在旁就會加強一句：

「真乖！足乖！整個下午都不敢動！一直到阿嬤阿母回來！」

    啊呦！忍尿含淚的孤獨寂寞應該不只是乖乖吧？我私下常笑問先生：「應該說，你是愚笨吧？！」他都苦笑著承認！

   還承認，小時候婆婆就跟他說，他們是已經過七世的母子關係，他一直都是個很聽話的兒子，要謹記著媽媽的交待：

「不能與弟妹們吵架，什麼都要讓他們！」

   他從來不敢違背這個母訓，被怎樣都只自生悶氣，一直都如此！
   
   另外，只要他人是離家在外，一定會在晚餐後給婆婆打一通平安電話，只說「呷罷乜？」也行！他說這也是婆婆規定的，他從沒「烙高」乖乖執行！
 

後記：那是魔咒嗎？
    
    剛嫁來時，有件事讓我覺得不可思議，除夕祭拜祖先的滷肉吃剩後，隔天大年初一早上婆婆叫我溫熱好再拿去拜，我很訝異的向先生提出質疑，可以這樣做嗎？婆婆的回答是：

「拜傳統的啦！阿不看到祖先咧㗎！」

   幾年下來，漸漸了解婆婆根本不信鬼神，不信宗教，怎麼會說她與先生是七世母子關係？我想，應是為了將兒子洗腦，目的是讓他乖巧聽話的魔咒吧！要不，他怎麼那麼服從不敢違逆婆婆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