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
已經半個月沒有生火做飯了,家裡到處冷冰冰的。三個孩子中,最大的十五歲,最小的還不到兩歲,還有一個就是小玹,也剛滿十歲。小玹和哥哥早已懂事,安安靜靜的很少說話,唯有兩歲的弟弟,不時的纏著母親,不死心的再一次去吮吸那乾癟的乳房。母親煩急了,就在乳頭上塗了些堿粉,弟弟嘗到了苦澀味,轉身去取來抹布,一遍又一遍的去抹母親的乳房。可是苦味依舊。慢慢的弟弟沒有再堅持,而替換成滿含委屈的幾個字:咪咪臭臭。一天要重複說上無數次,連夢話也是這一句。
父親被打成右派那天就失蹤了,到現在差不多兩年的時間,一點消息也沒有。從母親的歎息和沉思中,小玹感覺到父親凶多吉少。
偶然還有點別的聲音,就是奶奶的抱怨。內容千篇一律:“怎麼我還不死呀,活著有什麼用,還要負累人!”。每個人都聽到了,不過從來沒有人回應,家裡死一般的沉寂。奶奶半躺在床上已經有幾個月,大家都明白,儘量不動可以省些氣力,能真正睡著了才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
小玹的父親是個高級官員。在小玹很小的時候,家裡是有幾個傭人的,一個負責做飯家務,一個是小玹的奶媽,一個是母親的陪嫁的丫鬟,還有一個打雜的長工。另外又請了一位私塾先生回來專門教哥哥一個人讀書。
在小玹沒懂事時,這些好光景就不在了,因此,家庭的巨變對小玹的打擊還不明顯。就像一直生活在貧民窟的人沒有見過富裕的生活,不比較反而不知道自己貧窮。但哥哥不同,從小飽讀經書,活脫脫的文弱書生一個,家庭的巨變讓本來內向的哥哥更加沉默寡言,一天也說不上一個字。
生產隊的紅薯和玉米還未成熟,附近的鄉鄰不管大人和孩子,總找機會經過地裡“順手牽薯”,若是被抓了,最多在批鬥臺上假裝痛哭流涕的大聲懺悔幾句:我對不起黨,對不起人民,我該死。。。! 若能得手的話,也要等到了半夜,一家大小才敢的把偷來的薯或玉米分來塞進肚裡。
偷東西吃這種事情,哥哥從來都不做,不管母親如何責怪,奶奶如何勸導,哥哥堅決不偷。
生產隊每天每戶派二次粥,漸漸的變成一次,而且越來越稀。用鄉親的話說,脫了鞋下去煮粥的大鍋裡都撈不到一粒米。粥一到手,碗裡即照出了人的臉,因饑餓而扭曲,眼神僅一霎那的光亮隨即又黯淡下來。
村裡人越來越少,不是死了就是失蹤了。人們再聽到此類消息時最多輕輕歎息一聲,已不再有反應,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輪到自己。
村頭老劉家的女兒小蘭死了。老劉媳婦三年前生小蘭時難產大出血也死了,留下老劉和小蘭相依為命。小蘭是個非常聽話的孩子,從來不鬧,每天依偎在老劉的身邊,從剛會走路就搖搖晃晃的幫爸爸做簡單的事情,幾乎沒有讓老劉操什麼心。
派的粥到手了,比以往更少更稀。老劉歎了口氣,小心翼翼的端著粥對小蘭說,一人一口,你先喝吧,小蘭懂事的點點頭,湊到碗邊上,猛的大吸了一口,粥幾乎沒有經過口腔就直接落了肚。抬起頭,把碗推向爸爸。老劉把粥端到嘴邊,才一口就不見了一小半。
該換小蘭了,老劉心裡想著,可是手動不了,嘴巴和碗像長在一起似的,舌頭也控制不住的繼續使勁。小蘭昂著頭等著,眼看碗底越來越高,發現不對勁,就上去扳爸爸的手,要搶回一點,這一搶不要緊,把老劉心裡存著的那個該換小蘭喝的念頭瞬間給打消了,只剩下的嘴巴和手機械式的合作,直到碗底朝天。
當天夜裡,小蘭就走了,好乖的孩子,走的時候也一點都沒哭鬧,瘦的皮包骨。
小玹在門口的臺階上坐著,百無聊賴的揀些小土塊丟來丟去,弟弟躺在母親的懷裡睡著了。村頭的張奶奶來竄門,傳播了這個消息,小玹繼續玩著土塊,頭也沒回,像是沒有聽見一樣,只是丟土塊的速度猛地提升了。母親臉色變的很凝重,不自覺地用力摟了摟弟弟。當時誰也沒有去留意在一旁低頭玩手指的哥哥。第二天的黃昏,哥哥沒有回家,等了一夜,也不見蹤影。母親發現,雞籠裡的兩個用來換油鹽的雞蛋少了一個,還發現哥哥唯一條沒有補丁的褲子被折的整整齊齊,放在了小玹的床頭。
小玹心裡擔心著一件事。
在前幾天的夜裡,小玹去上廁所,突然發現鄰居家的小狗花花居然在自家的院子裡,正向小玹走來,當下心裡一驚,睡意全消了。隨手就摸到一個鋤地的鋤頭向花花扔了過去,花花嚇得跳起來躲過了鋤頭,還不肯走,小玹又撿起一個土疙瘩揚過頭頂,做出要扔的姿勢,花花趕緊退了幾步,夾著尾巴悻悻離去了。
花花是小玹看著長大的,每次小玹叫一聲,花花便跑過來,搖頭搖尾的向小玹表示親昵。小玹也常常蹲下來,用手幫花花梳理背上的毛,輕輕的拍著花花的腦袋,摸得花花極度的享受,半張著眼,一動也不動。
村裡的其他狗陸陸續續的被人們打死吃掉了,唯有花花,似乎有靈性,當鄰居準備好繩子和刀時,卻不見了花花的蹤影。鄰居找了幾個月了都沒找到,猜想大概是去了別的村子被人吃掉了,逐漸打消了此念頭。
村後的生產隊的荷塘裡,荷葉已經枯萎了,淩亂的倒在水面上。小玹已盤算許久,從夏天荷葉的茂盛程度看,泥底下的藕應該很多,現在正是十一月份產藕的季節,估計都長的很粗了吧。
刺骨的寒風呼呼的刮著,若有若無的幾點星光現在沒有月亮的天上,漆黑的夜象母親的保護,讓小玹恐懼的心有了一些安全感。小玹站在荷塘邊,定了定神,環視一下四周,確定沒有異常,便迅速的開始脫衣服。
水面上結著薄冰,腳一踩下去,咯咯的響。小玹深吸了一口氣,一咬牙,把脖子以下都浸在半腰深的水裡。北風還在呼呼的刮著,小玹的身體已經變的麻木,全身像是被無數的針刺著,厚重的疼痛已經由皮膚傳到了骨頭,像是肌肉已經消失了,僅有骨頭在勉強被調動著。小玹用力的咬著牙,告訴自己不能回頭,母親和奶奶還有弟弟已經兩天沒有一粒米下肚了,腦子裡浮現出熱騰騰的白嫩嫩的藕節和弟弟吃飽滿足睡相,似乎又有了點力氣,身體也沒有那麼僵硬了。
誰?! 岸邊突然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小玹呆了一下,屏住了呼吸。水面上腐爛的荷葉和荷杆,在黑夜裡,象鬼怪的幢影,張牙舞爪的隨時要吞噬掉小玹似的。
岸邊上的白影刷然的晃了一下,仔細一看,原來是失蹤了幾個月的花花。花花正焦急的望著小玹,四條腿向前移了一步,把頭伸向荷塘裡,嗚嗚的小聲的叫著,似乎要下水來救小玹,又無助的退了回去,繼續張望著。
小玹松了一口氣,恐懼感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一股立即上岸抱住花花痛哭的衝動,繼而轉成了嘴角邊的一絲微笑。農村長大的孩子,對爬樹抓魚這些事情,似乎天生就會。把藕從泥裡掏出來,比抓魚要容易多了,小玹使喚著不太靈活的手腳,很快就挖出了四五條。
花花一直在等著,見到小玹上岸,便圍了過來,繞著小玹的腿轉了幾下,小玹顧不上花花,僅應付的在花花背上揉了一下,就抱起用衣服包著的蓮藕,慌慌張張的往家跑。
母親已睡下了,聽見動靜,點上燈向小玹的房間走了過來。地上亂扔著一堆半濕的髒衣服,小玹縮在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子裡,頭髮還在滴水,臉是黑紫色的,身子哆嗦的象篩糠。床前的角落裡,衣服散開了,露出了一節玉一般的嫩藕。
母親沒有說話,轉身去自己床上把剛蓋的被子抱過來,壓在小玹身上,又拿來幹毛巾,輕輕的一遍又一遍的給小玹擦頭髮,十歲孩子稚嫩的身子在母親的懷抱裡,小玹感覺到了久違的溫暖,舒服極了,不時地還有一滴一滴熱呼呼的水珠掉到臉上,癢癢的。
奶奶蹲在在院子裡的柿樹下觀望著動靜。母親在房裡,快速的把藕洗乾淨切好上鍋填火,才一會功夫蓮藕的清甜的香味隨著熱氣滿屋子飄了起來。母親先把藕中間最粗的部分挑出來,給小玹盛了一大碗,給弟弟留了一小碗,之後才把剩下的骨節部分分開自己和奶奶每人一份。
小玹的體溫恢復的差不多了,身體也不再發抖,接過母親遞過來熱騰騰的蓮藕,正要張口吃,突然頓了頓,接著便開始狼吞虎嚥起來。等母親走開後,小玹悄悄的從碗裡選了一塊稍微大點的藕,藏在枕頭底下。
蓮藕塘位於村後,和村子之間有一大片荒蕪的沼澤地,長滿了半人高的茅草,散佈著稀稀拉拉的幾座新墳和舊墳,白天都很少人過來,晚上更是寂靜無聲。
小玹走到挖藕的地方,先四處張望了一下,沒有動靜,對著茅草叢小聲叫著:花花!還是沒有動靜,又向前幾步,稍微大聲又叫了一次。不遠處的草叢動了起來,花花的脊背在草叢中時隱時現,一眨眼,花花已跑到小玹的身邊,搖頭擺尾的,還用身子在小玹的腿上擦來擦去。小玹蹲下來,掏出藕,在花花的鼻子上繞了一下,隨即舉高了手,花花聞到藕味,更加興奮起來,昂著頭,前腳離地,用後面兩條腿站起來去夠小玹手裡的藕。小玹重複玩了一次,便不忍心再逗花花,把藕往花花的嘴巴一塞,一邊滿足的看著花花大快朵頤,一邊吞著口水。
半夜裡一陣吵雜聲夾雜著狗叫聲把小玹從夢中驚醒。仔細一聽,沒錯,是狗叫聲,是花花。小玹一骨碌爬起來,打開了門。花花被套著脖子,死命掙扎,不肯走,鄰居夫婦倆人一個在前面拖,一個在後面踢,花花脖子被拉的很長,四條腿不停的往小玹的方向退,一直悲哀的叫著。鄰居一邊拖,一邊得意的告訴小玹,前天晚上無意中發現它出現在這個院子裡,昨天夜裡特別留意著,果然又來了,今天晚上一切準備好了,這不就給逮著了!
小玹站在門口,看著鄰居連扯帶推把花花拖走,一直沒有出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好半天了一動也沒動過。
小玹病了,渾身滾燙,頭上放著母親不停更換的濕毛巾。
那是在又一次偷藕回來後,母親正在煮時被抓個正著。鄰居是生產隊的幹部,早就對小玹家隱約飄出的藕味有懷疑,一直在暗地監視著小玹家。當晚小玹剛出門,鄰居已覺察到,還跟蹤了小玹一小段路,確認了事實後,悄悄的去通知了隊裡的幾個人,約模著時間,一起沖進小玹家,證據沒收,藕是連鍋端走的,全然不顧被嚇的哇哇大哭的弟弟,連一小截都沒有給孩子留下。
第二天一大早,小玹被綁著站在批鬥臺上,按審訊人的指示不停大聲叫著口號:我該死!我錯了。。。父親官員身份的原因,更是罪上加罪,竟然連續批鬥了幾個小時,直到小玹一頭從批鬥臺上栽了下來。。。
母親進進出出,不時的再給小玹喂一點熱水,輕摸著小玹的頭和身子。
恍惚中,小玹的意識開始模糊,母親的聲息越來越遠,幾乎聽不見了,四周漆黑一片。。。偶然亮光一閃,是花花,是小蘭,是白白的饅頭,還包著糖餡的。。。
“師父!師父!一炷香時間已到,您該出定了!”
上玄真人睜開眼睛,爐裡的香即將熄滅,玄真觀內香霧繚繞,院子裡的幾棵千年的古樹在陽光下投出斑駁的光影,已經是正午時分。
一對名叫「花子」和「貞蘭」的人金童玉女,正捧著裝有金丹和仙露的玉瓶,侍奉在兩旁。
2015年9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