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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我在大陆上学

          晚上十一点半,我一边打著哈欠,一边还在「滑」著电脑上的脸书……身旁的手机此时嘟嘟地振动起来。我疑惑地扭头看了看,萤幕上出现了一个微信添加好友的请求,但名字好像挺陌生的 — 「何丽丽」?!疑惑的刹那,我脑子里也瞬间闪过好几个模糊的人脸。我这个人别的不行,就记忆力这块还是挺让人震惊和佩服的。短短的一分钟,我好像知道「她」是谁了。

          何丽丽,对,她是我二十几年前在内地上初中时的同窗。最近内地因为放寛疫情封控措施,再加上一些间接的原因,许多城市都有七八成的市民染上了新冠肺炎,而市面上一些退烧散热的药品也因此被抢购一空,市民们都在想办法联系国内外的亲朋好友帮忙购置这些应急药物。这不,何丽丽不知通过甚么渠道找到我,也是为了请我帮忙找寻及购买所需药物。虽知这时本港市面上的退烧止咳药物也正面临缺货的窘境,但为了不让这位突然「到访」的昔日同窗失望,只好硬著头皮答应下来。因夜渐深,不方便再打扰生病的朋友休息,我和她只简单聊了几句便草草收线。时钟敲向十二点,本以为白天忙碌的工作能让我一夜好眠,却不知方才朋友的意外出现已扰乱了我的生理时钟,我迟迟不能入睡,脑中的思绪渐渐把我带到很远很远……初中?不,更远……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出生在福建省某市某镇的一个偏僻的小乡村里。这个乡村虽说邻里尚算和睦,谈不上亲近,村民的思想却也因为环境的闭塞而显得极为封建和保守。当时因为家里面有移民港澳多年,过著富裕生活的亲戚,这些亲戚逢年过节就会给乡下的家里寄钱,或举家返乡探望老母亲(我奶奶),带著礼物金器,赠给亲朋乡邻。而我爷爷也靠著拿这些钱给乡里修路而成为村里人争相膜拜的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因著一家人当时无论走到哪里都受人敬仰,身边的小伙伴、甚至同学都似乎很羡慕嫉妒我。童年的我上的是镇上的小学,周围大多数同学都是来自附近的乡村,家里需要务农;只有一两个背景跟我差不多,但家境却比我要好上几百倍的同学,后来我知道,打个比方,如果我家是百万富翁,那么那些同学的家就是亿万富翁之家。也是从那时起,我才开始明白原来人与人之间是有差距的,而这个差距是建基在视野的广阔度和物质生活的丰富程度上的。因为在跟这一两个「另类」聊天的时候,许多事情我听不懂;而跟其他乡下同学聊天的时候,许多东西我一样听不懂。想想,这也印证了时下流行的那句话叫「贫穷限制了我的想像力」!

          小学生活于我而言开心、平淡又无聊。让我至今印深刻的除了人以外还是人。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我的成绩一直都是名列前茅,取得好成绩于我来说并不太难,在与同学的相处上因著本身和善的性格倒也没出过甚么大问题。唯一令我感到头痛和烦恼的是上六年级的时候,坐我后座上的那位男同学,那位看起来有点二楞子的傻大个,那位被老师叫上讲台还在用脏手指抠鼻屎,并把鼻屎直接抹在讲台上的傻大个。我痛恨他,我讨厌他,光想到他我就觉得恶心。我记得那时六年级的每一节课,当我正专心听课的时候,他的毛脚此时便会从课桌下延伸过来,并用那肮脏恐怖的脚趾,撩触我裙下半截露出的大腿⋯⋯霎那间,我感到愤怒又羞耻,恐惧又恶心,可是我不敢出声,我害怕一出声,所有人都知道我发生了这样的「糗」事,以后我还怎么做人?于是在每一次我受到这样的侮辱时,我只能用脚反向踢回去,那只毛脚会反射性地缩回去,可是没过几分钟就会再尝试,而且屡试不爽,似乎「它」也知道原来我只有这般能耐。自此,穿裙子上课成了我的恶梦,却又对人难以启齿,耻辱与恐惧跟著埋在了我幼小的心灵里。彼时,「性骚扰」这个词还没有被发明出来,童年已过,少女未满的我在面对每一次的骚扰也因为害怕而选择了沉默。

          如今,在回想起小学这段可怕遭遇的时候,我已然没有感觉,尽管我必须承认这个经历在我心理上留下了一段长时间而可怕的阴影,也因此让我永远记住了那个傻大个。不知为何,对于小学生活的记忆我总是停留在那些晦暗的场景。除了记得自己被欺负,一些同班同学,会因为「身份卑微」,俨然也成为被欺侮的对象。是的,身份卑微再加上贫穷,本身在那个时代那个物质匮乏的地方就带著原罪。就因为妳除了要帮家里务农,平时还要忙著帮邻居带小孩,而邻居给妳的回报只是一只馅儿少得可怜的菜肉包子,妳一边咬著包子,一边对邻居投去感激的微笑,手里还抱著刚满周岁哇哇啼哭的婴孩,而这一幕刚好被路过的同班同学看在眼里……那一天,有同学声称丢了耳环,并指证说是妳偷的,骂妳犯贱。于是妳被「请」上讲台,在众目睦睦之下被带有严重偏见的老师赏了二十个大巴掌,被扇得火热肿痛的脸颊,妳都不敢伸手捂。没有眼泪,也没有辨解,只有「震撼」和当下全场的鸦雀无声……后来,终于有人承认是自己把耳环放错了地方所以才找不到,耳环并没有丢。可是,妳至始至终都没有等来那句应有的道歉!

          我在乡下度过了开心又烦恼的小学六年,转眼毕业后,妈妈把我的户口迁到了附近的城市,自此我阔别了那令我又爱又恨的乡村和小学同学,上了市区一所远近闻名的重点中学,在那儿展开了我全新紧张又烧脑的中学生活。然而小学的过分安逸让我产生了即使上了中学也不用太努力就可以拿高分的误解,于是我一开始就处于极其松懈的状态,直到初中一年级的尾声,我的成绩实际上已经是班上最后的那十名之一,那时一个班总共有五六十号人,而我的名次相当于在四十五至五十五之间徘徊。妈妈为此伤透了脑筋,从小就很爱面子的我也因为这样的成绩老感觉抬不起头来。但即便这样,已习惯懈怠的我努力的劲儿也维持不了一个星期,之后又是周而复始地松懈。那时,所谓的重点中学,有点像现在香港那些老牌名校,就好比圣保禄、拔萃之类的名校,入学的学生靠的是小学优异的成绩和良好的操评,甚至还包括各种技能的打分。一考进这种名校,同学之间竞争会异常激烈,学生「压力山大」,每个人都会为了能继续在名校生存,为了能挤进班里前二十名、年段前五十名而搏尽自己最后的一丝力量,所以学生的质素可想而知。也因此,学习成绩差的人便成了整条无型鄙视链的末端,我不仅是班里那个极不起眼的女生,同时还要承受那些聪明好学、成绩永远名列前茅的同学的歧视,这就是鄙视链的残酷。也不是说学霸会对学渣做些甚么,但是被故意忽视的感觉还是挺糟糕的。记得有一次物理测验发了成绩,当日的测验是即测即改即评。有一道题好像是这样的,一个桶置于盛满水的水槽里,桶沉到水槽底,问这个桶底部的浮力是多少。同学的答案五花八门,百花齐放,只有我答的是零,而这个答案是正确的。老师在台上说完答案,附加了一句,全班只有一个同学答对,霎时,班里全都沸腾起来,同学都在猜测答对题的到底是「哪方神圣」。不知是出于学霸精准的预感,还是他的直觉,坐我前座的王明岚,一枚妥妥的男学霸,回头直接盯在我的试卷上看,「竟然是妳!」,他看完直视著我道。语气中不仅没有一点惊讶,还带点轻蔑的嘲讽,似乎在说,「原来是你,也对,你这种不用脑子的家伙才会直接答零!」……刚还在暗自窃喜的我一听到这句语带嘲讽的话,整个人一下子羞愧起来。是啊,原来是我,只有我这种头脑简单的人不用经过深思熟虑的演算就会立刻写出这种答案。此刻,我从一个「自信满满」的成功者一下子堕落成无地自容的失败者。

          既然做了学渣,名次上不去,还要处处受人歧视,那我也认了,我就乖乖做我的学渣。还好我生来一副与世无争的呆模样,而且始终待人和善,很多同班同学还是挺喜欢我的,这其中就包括那位金德源同学,为何提起这个人?因为我猜测他可能因为我断送了自己的前途。为何是猜测?因为在初中时代最后一次见到他之后,直到今天,我都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一个原因是在学时我压根儿跟他就不熟,另一个就是这么多年来这件事对我来说只是无足轻重的存在,只是一个微弱的记忆,而且我离开故乡来到香港生活,故乡的一切便已成为过去,我不想再追究过去的那些事,也许提起他,潜意识里是想减轻我自身的愧疚感吧。那时,金同学坐我右边的位置,我和他中间隔著一条走廊。他性格很开朗,形象却有点像街边的小混混,梳著八字头,皮肤黝黑,学习成绩也不算好,不过喜爱说笑,所以平时一到课间休息的时候,总能听到他的说话声和周围同学的哈哈大笑。每当这时,一向沉闷自居的我也被他独特的幽默搞得笑出声来,而他看到我对著他笑,似乎有一点自豪,又带著几分不好意思。这样的「日常」维持了一个学期之久,直到下学期的某段时间。我开始而且明显发现金同学会有意无意地说笑,当说到笑点的时候,他会刻意向我投来「充满暧昧」的目光。不光这样,他甚至为了要更靠近我,吸引我对他的注意,时不时边看我边尽量倾斜身体向我这边靠拢。也许是意图太明显,也许是我对恋爱还太陌生,我不仅以目光刻意回避了他的暧昧,装作看不见不知道,之后我也没再「参与」他的笑话。而他以这样的行为尝试了差不多一个学期之后,也许是意识到我们之间的不可能,终于放弃了。而我那时并不知道我这样刻意的忽视和回避会给他造成无可弥补的伤害。我只记得在看到他耷拉了两天之后,突然毫无预警地从这个学校,这个城市人间蒸发了!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自己跟自己赌气不上学,直到之后过了一个星期,甚至一个学期,他都没再出现过,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辍学了。为了不想再看到我,为了抗议我对他的刻意忽视。当然那时候天真的我怎么也理解不了为何我的拒绝会成为「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现在,到了这个年龄,我才明白拒绝一个人有很多种方式,可以明言,可以婉拒,偏偏就不能逃避或忽视,对有意与自己交往的人来说,用刻意的忽视去拒绝是最残忍的!

          「喔咿喔咿……」窗外路过的救护车声终于把我从深思中拉回来。我借著月光看了看钟,已是凌晨两点多。嗯,明天还要上班,明天还有明天的烦恼,往日的一切也不过是烟云,今日的我也不是昨日的那个我。我想每个人不论活到甚么年纪,都须时刻督促自己反省与进步,我们都不是圣人,我们也会做错事,但知错能改总归是好的。你说,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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