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痛苦,是我的错吗?》
12岁的Steve拥有著与别人不一样的童年。在孤儿院长大的他一直习惯与同侪作伴,与同侪分享著同一个照顾者。他曾经也好奇过父母是怎样的角色,在成长过程中,他眼中对「爸爸」和「妈妈」的概念不断转换。有时候,他会觉得孤儿院的姑娘像妈妈一样温柔备至,后来他又发现姑娘只是在打工,总跟自己有一种距离感;有时候,他会觉得学校的师长像爸爸一样严苛厉行,后来他又发现那些师长对自己的前程与困顿甚至不比同侪上心。
Steve一直搞不明白父母是怎样的一回事,直至12岁的那年,Steve被一个中产家庭领养。他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父母,第一次成为家庭的唯一。领养夫妇也是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对他的照料细致入微。也许是因为习惯了遵守孤儿院的纪律,Steve在新的家庭里谨言慎行,家庭虽然温馨,但总有一层相敬如宾的隔膜。
有一晚,Steve的爸爸走进了他的房间,简单地问了他一句:「皮带还是鞭子?」Steve看著爸爸双手端著两者,疑惑地回答:「皮带?」然后,爸爸就像没事人一样,动作娴熟地抽起皮带,起劲地抽打著Steve。Steve吓得不断倒退,退到一隅时避无可避,惨痛地呼叫起来,爸爸却没有罢手,一直打到力所不逮才罢休。
这样的晚上持续了好一阵子。每一次Steve满身伤痕走出房间时,看见妈妈爱理不理的样子,都心寒胆碎。他感觉自己身陷囹圄,却不知道该向谁求救。他想,也许是自己哪儿做错了,才会遭受体罚。为了制衡自己无从宣泄的痛苦,他不断为自己受虐待的不幸寻找理由,更不幸地,他不断从自己的身上寻找理由。
在学校里,Steve开始变得忧郁,对著同侪沉默寡言。他总是在打瞌睡,开始抓住老师的注意。在老师的三番质问下,Steve终于说出自己受父亲虐打的经历,言语中却不断替父亲说好话:「他不是故意的,应该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令老师们非常诧异。直至Steve的爸爸被拘捕,判监4个月,所有人都替Steve抱打不平,同情他的际遇,Steve仍然难以摆脱不断责备自己的愧疚。
东窗事发后,Steve因为被诊断抑郁症而断续住院。他曾经滥用过毒品,戒过毒,接受过心理辅导,都难解他的抑郁。渐渐地,Steve对一切精神健康治疗都非常失望,他感觉所有人都虚有其表,打著助人的旗号,说三两句自以为能安慰别人的说话,就认为自己能拯救别人。经历著重病和治疗的反复蹉跎,Steve觉得不被任何人理解,觉得自己孤军作战。
有一天,Steve如常地坐在辅导室外面等待与辅导员会晤。他在外套兜里拿出一支大麻烟卷,神情轻佻地吸了起来。坐在他身旁是一个18岁的男孩,跟他一样也准备著见辅导员。
男孩似乎有点厌恶大麻烧焦的气味,用手往鼻子前拨了拨,问Steve:「你为什么来见辅导员?」
Steve往他呼了一大口烟,自嘲一笑:「也许因为我是一个他妈的失败者,需要人指点迷津。」
男孩没有附和:「看来你很不想见辅导员。」
Steve说:「没什么不想见,我也只是帮他们赚钱而已。他们赚的钱是按时钟算的吧?我也就权当在里面坐一会儿,睡一会儿,要不然他们靠什么吃饭?」
男孩莞尔:「见他们的人有很多,也不差你一个吧。」
「真的吗?」Steve神情差异:「他妈的有那么多人想见?看来大家都很闲。要不是我的精神科医生转介及要求我要接受辅导,我才不会在这里出现。没想过这种垃圾会有人想听。」
「那么……他们对你说了什么『垃圾』?」
「没什么,就只是自以为理解但其实什么都不理解。为了说话而聆听。很恶心的人性。我被人虐待,老师说我爸爸有错,警察说我爸爸有错,法庭跟著说,辅导员也跟著说,顺带让我感觉我很惨,仿佛我是那些路边的乞丐需要别人的怜悯。我不需要这种他妈的辅导,我不明白他想让我明白什么。我只知道他们谁都没有经历过我经历的事情,只是读过书,考过试,然后就来说一些陈腔滥调。」
话毕,男孩沉默不语,片刻思索后说:「我也是被人虐待,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见辅导员。」
Steve抽了一口大麻:「噢,真的吗?恭喜你摆脱了。」轻佻一笑:「我是说辅导。」
「说实话,他们也没有帮助我什么。我也没有期望过他们能帮助我。警察也好,法庭也好,媒体也好,好像大家都急著判断谁是谁非。我曾经也以为,当我跟著他们指责虐待我的人,对他们破口大骂,我会乐得舒畅。
但后来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即使全世界都说服著我错在他们,我也没有更舒服。」
男孩停顿了一会儿,斟酌著自己的话。Steve若有所思:「对。」
男孩继续说:「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我会让他们这样伤害我?为什么我没有逃跑?是我太懦弱了吗?是我自找麻烦吗?是我活该吗?
但原来不是的,我的痛苦不是我的错。若我相信我要为自己的痛苦买单,那才真正摧毁我。」
Steve挑眉,若有所思:「什么意思?」然后低头,没有说话。
男孩说:「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只能跟你说,当我知道我的痛苦不是我的错,我才真正感到自由。好像……我其实可以感到痛苦,我可以感到迷惘和无助。这不是一条歪路,只是……一个过程?」
Steve没有直接回应:「那么今天后你就再也不会来了吗?」
男孩说:「对,我也停药了。」
Steve颔首:「好样的。」他又吸了一口烟,感觉脑袋被毒物麻痹著,把颈背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假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