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愛在心
父愛在心
王非
父親遽然辭世，那份震驚和震撼無法用語言形容，任何文字亦無法描述那無盡的傷痛和遺憾。當我在香港接到父親病危的電話，已經第一時間訂機票趕回北京，下了飛機即馬不停蹄趕往北京解放軍總醫院，衝入病房，護士正在把一張潔白的布從父親的腳下拉到胸前，準備蓋上臉龐的那一刻，我撲倒在父親身邊，捧著他的臉號啕大哭，淚如雨下——父親的臉彷彿還有餘溫似的！
父親一直身體健康，心寬體胖的，二天前跟家人去承德避暑山莊遊覽，感覺疲倦就獨自選擇坐在一個亭子內的石凳上休息，幾十分鐘後跟家人匯合，夜裏他覺得不舒服送入醫院，開始並不覺有大礙，還叮囑家人無需擔心，很快可以出院。想不到幾個小時後病情急轉直下，醫生表示父親肺部感染，引起其他大部分器官短時間內受感染……
我出生8個月，即被母親送到北京旁邊的鄉下姥姥家，由堅強的無所不能的姥姥把我帶大，因為父母的工作實在太忙了，無法照看我，直到6歲終於被接回父母身邊，開始讀小學。對父親的第一個記憶，就是在第二天的黃昏，他帶我到街角的小賣店買了一隻冰棍，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吃冰棍，記得黃昏的夕陽很是黯淡地在矮矮的樓宇之間若有若無，父親站在我身邊不到一米的距離外，默默地看著我，一句話也沒有說，他的眼睛非常漂亮非常明亮。我飛快地吸吮冰棍兒的甜汁，那冷颼颼的透心涼的感覺以及父親無聲溫暖但陌生的注視，在以後我成長的歲月成為一幅永久的油畫，深藏在心底的那幅牆上，溫馨甜蜜而令我感動。
讀小學的5年裏，我轉學一次。第一所小學離家比較遠，由於父母均要起早貪黑地上班，無暇顧及子女的生活，更不能接送孩子，所以，儘管我十分喜歡舊學校，因為我的成績總是在全班名列一二名，運動會的短跑冠軍跳遠冠軍也總是非我莫屬，我甚至買了芭蕾舞白色布鞋，每天放學和幾個特別選出來的女孩在大體育室兒一起練習跳躍馬鞍，翻筋斗，我無比快樂。但是那個年代，父母怎會徵詢孩子的想法和意見 ? 父母的決定就只有服從。於是在小學三年級，無論我多麼不情願，我仍被轉到了一所比較大的有名的學校，弟弟比我低二屆，這樣，我就可以和弟弟每天一起上學放學，中午帶一個大飯盒一起吃飯～父母輕松多了，但是我卻再也沒有了以前的快樂。因為轉學的事是父親的朋友幫忙的，所以我有了對父親的第一絲怨恨，我覺得是父親剝奪了我快樂的權利和源泉，但是沒有人知道這一點。
在新學校的三年，我的班上有一個男同學，他的爸爸和父親是同事，他非常聰明，幾乎聰明得過分，而且經常對我使壞。有一次放學，不知怎麼我和他留到最後，他竟然偷偷把我鎖在教室裏。我們的學校是老式的日本房子，全部是二層樓，窄窄的石頭樓梯總是透著陰森森的感覺。天漸漸黑了，我越來越害怕，哭著叫著，很久以後才被人發現。這件事在我心底留下的陰影和影響是巨大的，我開始討厭這個學校，進而討厭上學討厭上課，成績一落千丈，而父親卻常常喜歡拿那個男同學的成績和我比較，責備我“為什麼同事的孩子成績那麽好，你卻成績那麽差” 。我開始不喜歡父親。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父母哪裏像今天的父母啊，一切以孩子為中心，尊重孩子的感受和意願，願意傾聽孩子的想法和心事，那時的父母都要為口奔馳，上養父母，下養子女，連陪伴孩子的時間都沒有。 所以我的內心世界的不快樂越來越深，讀書成績好時培養的自信，隨著成績變差而蕩然全失，我把這一切都“歸功”於父親，如果不是父親堅持托人幫我轉學，如果不是父親總是拿我和同事的孩子比較 ......
我對父親的怨恨偷偷地潛滋暗長，幾乎跟隨了我半生。
除了轉學，在家裏的生活尤其令我對父親不滿意。我心目中的父親形象，應該是高大的強壯的頂天立地的，在家裏什麼都能做什麼都會做 ! 男人必須撐起一個家 ! 但是我的父親卻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他在家裏，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在我眼裏什麼都不做，下班回到家就是一屁股坐到沙發上，蹺起二郎腿，看永遠看不完的報紙，飯做好了，他才坐到飯桌前。他做飯的次數屈指可數。我的母親同樣要起早上班，下班後卻要馬不停蹄買菜洗菜做飯收拾房間。家裏換燈泡漏水或修理各種不時出現的小毛病，通通是母親來做。這在我眼裏是那麽不公平，這個父親在我眼裏是那麽不稱職那麽懶惰那麽沒有責任感 。我心疼母親，怨恨父親，覺得無論做個男人也好，還是做個父親也好，他都是不稱職的 !
這樣的怨恨直到父親2017年10月離世，我仿佛也仍然為此在怨恨著，直到2019年9月，母親帶著我們三個子女回到我們的老家湖南，我第一次回到父親出生的地方成長的地方 ~ 父親出生的湘潭由義巷的大戶人家的老宅，那石頭拱門下巨大的紅木門 ，門上二個沉甸甸的青銅門環，只隔了一條街的秋瑾故居 ; 跟隨姑姑的腳步在一條條胡同窄巷子穿梭，這曾經都是父親家大宅子的範圍，想象少年時的父親由大批廚子僱工侍候的生活，終於明白父親為何在家中“十指不沾陽春水”。我陡然釋懷了 ! 我在由義巷子裏立刻原諒理解了父親 ! 如果早知道父親的歷史，我怎麼會怨恨我的父親 ? 他由一個大戶人家的少爺，10幾歲就獨自闖蕩北方讀大學，然後在一個無比寒冷的城市娶妻生子，給我們三個姐弟提供了衣食無憂的生活環境，灌輸給我們健康自愛的常識和人生觀，我卻以一個無知孩子的眼睛判斷自己的父親，且由於無知的誤判而怨恨父親幾十年 ! 我是個不孝女 !
也是由於父親的關係，一畢業我就進入父親工作的出版社工作，早晨和父親一起坐單位的車上班，晚上一起下班。在單位裏，父親博學多才，豐富的知識和大度的心胸根本就是人中極品，他視金錢如糞土，視利益如浮雲的風骨和傲骨，在那個講求錢慾和權利慾的年代，實在是出污泥而不染，令人難以置信他能做到，而我的父親，如水的性格讓他做到了 : 在出版社的幾十年里，他是一池清泉 ! 他從來不追求金錢和功名，不拉幫結派搞小圈子，從來不針對非我族類搞打壓。真的，父親的眼裏，錢夠花就行，名氣不過是身外之物。他踏踏實實地過日子，勤勤懇懇地工作，尤其對年輕人，他總是傾注滿腔熱忱去栽培，投入大量時間去傳授去輔導，對待每一個年輕人都像對他的子女一樣，他付出真心和愛心，每個年輕人都尊稱父親 “王老師”。每天貼身與父親在同一片天空下工作，父親言傳身教給予我的，他清新乾淨的人格和高尚品格，實在令我終生受益匪淺。
父親走得匆匆，我心中的父親形象在他離開後才漸漸清晰明朗。重新梳理過往和父親的點滴，不再糾結不再埋怨，父親從來不是個喜歡剖白心機坦露愛的人，他深沉內斂，行動總是在語言的前面，默默幫了無數人也從不曾聽他表白自己的付出。父愛如山，女兒對父親的愛亦如山如海 ～ 父親，今生您是我的父親，我是您的女兒，來生，我期盼真的有來生，我們還做父女，我要拿出十倍百倍的愛，回饋您報答您愛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