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髻
「你下个月可以走人了,我们公司不需要你这样不合作的员工。」
经理冷冷地说道。
「经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不能丢了这工作⋯⋯」
泪水却在她眼眶里打转。
眼前是个快六十岁的中老年妇人,扎着高高发髻,容貌有些憔悴,但不难看出,年轻时应该也是个清秀佳人。
控制室内,只有冰冷的空调,电子监控镜头屏幕和物管保安用的制服工具;还有经理和她两人。
是啊,她已经老了,而且逐渐丢失竞争力,养不起她这样的闲人。
毕竟她不是老臣子。
就像一个「快被赶出宫中的老嬷嬷」。
于是,她去工作群里闹,这兴许是她最后还能洒泼的一点机会。
「有人三番四次的逼害我⋯⋯不让我做下去⋯⋯我只是个虚弱的女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老怨妇般的烦扰讯息,充斥整个群组。
「嘟⋯」
众人的手机又响了。
「唉,又是她,婷姐,又在群里装可怜。」
同事大妈甲说道。
「算了,她好像是有病的,上次我们有人看到她在停车场里咳岀血呢!」
大妈乙像是知道什么内情一样,七嘴八舌。
「好了,大家不要说了。」
经理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这种不合作的员工,我们不会让她留下。」
他冷冷地说道。
没办法,从来丑人的角色只能让他去做。
谁叫他是主管。
这些千奇百怪的下属,已足够让他头痛。
另一边厢。
今天是她工作的最后一天。
她刻意对所有人报复。
「她怎么还不出来?」
做替位的同事,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要不你打电话给她?」
另一位同事说道。
「算了,她每次都是这样。之后她也不干了,也是最后一次。」
做替位的回应道。
女洗手间内,她放下一把长长的头发。
不停来来回回的梳着。
梳得不好,拆掉重梳。
人人都说她像一个疯子。
她恨这里所有的人。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再也不用看他们的面色。
她对着镜中微微一笑,走了出来。
哼,知人口面不知心,比天收吧你们。
她洋洋得意地道。
人们都十分不解,匆匆走去。
很快,又到了下午四点。
巴士终于到了。
她离开前最后一瞥。
那打卡位置的附近,贴着一个观音像。
大概还是她心灵的救赎。
她口中不停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今天这样咒骂经理会不会犯了口孽,会不会下地狱⋯⋯阿弥陀佛⋯」
她有点失控了。
没多久,巴士终于到来。
终于可以下班。
车上的人不多,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着。
灰天云雾。
她坐在车椅上发怔凝思。
被炒了。
没事,大不了东家不打打西家。
她想道。
车窗上的玻璃,也不知何时落下淅沥的小雨。
要赶快回去收衣服。
「下一站是xx街⋯⋯」
车上的广播声,唤醒了她。
她匆匆下了车。
XX街,XX大厦。
眼前是一道充满岁月痕迹,生锈了的铁门。
上有几个小小的邮箱。
再往上看看,竟有几根艳俗的粉红色霓虹灯光管。
写着什么春花阁,休闲水疗馆的字眼。
这里没有管理处,更没有管理员。
也是龙蛇混集的地方。
真讽刺,我住的地方没管理员。
倒是我去别人有钱地方去替别人当管理员。
她苦笑想道。
不良久,她爬了一层层的楼梯,终于到了不足一百呎的住处。
⼀打开了那腐锈掉色的折门,之后还有一道木门,便是她那狭小的空间。
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黑白色彩的,一个妙龄女子。
扎着双马尾鬓辫子,身穿一件格子衬衣,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的向镜头迎来。
岁月恐怕把她摧残,她已忘了一路上是怎样撑过来的。
另一张照片,则 又多了在旁的一名年轻男子,也是笑容可掬的灿烂⋯⋯
是她年轻的情人,多年过去了,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那时候村子的年轻姊妹都说,他们以后肯定会在一起的,可还是造化弄人,她随着亲戚毅然离开那熟悉的村庄,想尽办法偷渡到那个传奇的渔村;也展开了她,一人屹立独居的生涯。
她并没有再交往其他人。
在月饼盒里拿出一些泛黄的旧书信,都是他寄给她的。
后来却没有了踪影。
一开始还记得,他说他会想尽方法来渔村找她。
无奈大局不容。
只知道他留在了那个地方,娶了一个同乡的女子,生了儿女,但也不知道后来他的生活是怎么样。
罢了,我想这就是我的一生。
人生的故事大概有遗憾才是美?
美中不足今可信。
老了。
在这个世界和世俗社会上,大概是一个快消失和透明的老古董,也不过是过得一天是一天。
做人半个辈子,大概也是这样。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大概快傍晚六点。
雪柜里还有一些昨晚剩下的菜,还有一些米,便埋头开始做饭,不再思索从前旧事。
翻热了那些𩠌菜,电饭煲里逐渐喷出一些来自丝苗的烟火气。
忙着之际,忽悠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拨了过来。
「喂⋯⋯是婷阿姨吗?我是xx的儿子,他进了医院,想你过来与他见面⋯⋯」
她不知所措,只留下一阵寂静。
却竟然还有那种青春年少的心如鹿撞,锥心,纠结和惆怅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