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手市,雪地的来信
2015年,你从青森出发,辗转乘换铁道,通过奥羽地区的豪雪带,看遍了车窗外的积雪,来到了我的地面。你提著看似不沉甸的行李,走出横手车站的札口,毫无悬念的钻进了距离只有一分钟不到的商旅。
我是位于奥羽的小城市横手。曾经,我在英国探险家伊莎贝拉博儿笔下,那部1870年代问世的《日本奥地纪行》中,被形容为「丑陋无比」、「臭味四溢」、「肮脏潮湿且凄凉悲惨」、「连最好的宿屋都不体面」的村落。
疫情之前,在我这里来来去去的旅人,都是先从号称有450年历史的「かまくら」,也就是你们中文俗称的「雪屋」来认识我。每年2月的15、16日,慕名来参加雪祭,体验雪屋的国内外游客,吞吐量总是会把我这里塞爆。
不过,我注意到,你来过四、五次,都是这个城市最不沸腾的时候。基本上,除了雪祭,平常会来此投宿的,只有零星来此出张的本国商务客,至于外国旅人,则甚少在此出没。微凉的秋初,与豪雪的深冬,总会有个两三天,见到你在此驻留。
那一年,你初来乍到的下午,迅速进商旅安顿好行李,似乎想抓住冬季日照短缩的尾巴,在我的街上先晃几圈。看样子你就是的路痴,却乐于当个迷路的孩子。没拿导航,在车站附近的街巷,踏著积雪,顶著寒风,误打误撞找到我这里离车站最近的グランマート超市。
你的手机没开漫游,用的是网卡,我也没有加你的脸书,无法即时通知你:
喂!蔡凯西!快回房间喔!入夜之后,要下大雪了啦!
果不其然,在你拎著一袋食物与饮料,走出超市的那一刻,小雪迅速变成大雪,伴随著强风,飘在你身上,猝不及防。
一路冒著雪,躲著风,步履维艰的回到商旅,你的黑色外套,已在抵达目的地之前,被雪彻底染白。
来过几次横手市,你逐渐熟门熟路,放下行李、觅食,街道漫游探险,横手市的东西南北,被你摸索得大致不差。我只是个东北偏乡僻壤的小城市,即使最热闹的街区,入夜之后只有三两人群,饮食采买也没有太多选择;要消费没消费,要娱乐没娱乐。
此外,冬季除了积雪,也只有积雪,虽然雪堆偶尔会化身成龙猫、皮卡丘,或哆啦A梦,但那也还是积雪。
握著刚买的罐装热巧克力,你倚在客房的窗边,一边听著爆弹低气压抵达东北的预报。窗外,原本能见度仍然清晰的便利商店,逐渐被风雪掩没了视线,你心里盘算著明天若是铁道运输延迟,该如何沉稳应变。
那是在疫情大流行之前,我跟你的最后一次见面。虽然你选择提前启程,仍避不开风雪的阻拦,受困数小时,等待列车再开。随著雪势的缓和,JR北上线的列车,载著你前往隔壁县的花卷市,去找那个老是叫人不要输给风雨的宫泽贤治。
我默默的目送你离开,三年后,疫情封锁了国界,你再访横手,看似遥遥无期,所以,写封信给你。
感谢你能体谅,我有风雪,纵使因我受困,你也都能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