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我知道这世界对你做了什么。
几个月前,我前往学校山上的实验室与伙伴开会。因为天气实在太热,先在山下的Louisa买一杯凉饮,吹个冷气,缓一缓燥热的身体。
「这边帮您点餐!」
走上柜台,正掏出我的学生证(为了打折)给店员看时,店员看著我的脸说:「白XX?」
我愣了几秒钟,心想:「奇怪,为什么这个店员知道我的名字?」瞇眼一看,他是我的国中同学,而且是当年最皮的、跟所有老师关系最不好、也常让我这个班长很头痛却无能为力的一号人物。他的脸比以前大了很多,口罩看起来像孩童版的size。
当时想说完了,他应该会找我麻烦而不帮我点餐之类的。结果是他先开口、温和地说:「你今天怎么会来呀?」那时候还早,后面没有客人。
我立刻回:「哦,因为我要去实验室啊!今天太热了,所以先来这边休息。」我绞尽脑汁想出下一句话:「你在这边会不会很忙啊,中午学生会很多耶?」
「会啊,平常中午的时候做的快死了......嘿我刚叫你的时候,你干嘛拿出学生证啊?好好笑。喔对,你要点什么?」
「每次露易莎的店员都会催啊,他们很忙,我们客人也被训练到,哈哈。水果冰茶、中杯、无糖、少冰。」
「等一下哦,哪个品项?嗯好......甜度呢?嗯好......中杯还大杯?」他不熟悉操作页面,反复确认才完成点餐。他可能以为我很不耐烦、或赶时间讲的速度快,但平常的店员都希望学生可以一次讲完所有的饮料需求,已经被训练好了,我尽量把语调放慢,让他不那么紧张。终于,点餐完毕。
随后,一个客人来了,我正要开启下一个话题,他就向那位客人招手。我便识相地跟他say goodbye,找个看不到他的座位坐下,拿出一叠专题相关的论文放在桌上,同时咀嚼奇妙的缘分。
几分钟后,我等著他叫号,但他走过来亲自送上饮料。再隔几分钟,他突然坐在我对面的位置,将他的围裙卸下、揉成一团,放在桌上。
天哪,他该不会要找我聊天吧,我还有事要忙欸?
「你平常会来路易莎吗?」他的音量稍大,幸好四周没有太多的人。
「会啊,但远距之后就比较少,今天是要去实验室的关系。你呢,你怎么会来这边打工?」我的音量不自觉得变小。
「我前两年都在工作,欸你觉得我有没有变胖?」
「有.....有呀」我看著快要绷开的衬衫,不好意思地回复。
他分享他高中时,罹患了暴食症,会一直想吃东西没有办法停下来,每天都要吃好几颗药丸。但自从他这几年在工作的同时准备考大学,生活变得稳定后,只需要吃躁郁症的药就好,连医生都称赞他,挺过这一切。
我心里诧异,好奇地问:「你......发生什么事吗?高中的压力很大吗?」
「其实,我高中时,常常到警察局(音量变小),我不晓得自己为何会这样?欸你知道吗,我还有回去看以前的老师欸!」
「你不是很讨厌那些唠叨的老师吗?还是说,你觉得上高中后突然发现国中老师的好?」我讲这句话,是我的心声。
「欸对真的!我从XX高中转去XX高中,老师超冷的,都不管我们。我都变得超自闭,一句话都不说,我不跟任何人讲话。」我脑海中,满是他国中时活蹦乱跳、频频顶撞老师、嘴砲身边同学的画面,没有想到他高中的生活是这个样子。
「你知不知道,数学老师看到我直接哭欸!」数学老师是当初骂他骂最狠的老师,常常在班上的黑板抄写《圣经》的经文鼓励学生。
「真的吗?她竟然会看到你就哭?」
「对啊,还有国文老师,她陪我聊好——久,聊到晚上八点钟!」国文老师是那位曾经当著全班的面、声嘶力竭地教训他的人。我很好奇,他们是怎么破冰的?
突然之间,有个画面跳出来。我回想起国中时某次开班会,我真的受不了,竟然在讲台上流著眼泪问他:「为什么要对班上做这样的事情?去开那些比你弱的人的玩笑?嘴那些成绩比你差的人?」
我国中时的心肠还是热的,对别人的行为是有感觉的。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我只期待我自己,我自己变好就好,并再也不管别人。我就像高中老师们那样,表面跟学生打成一片、讲干话,但压根不谈自己的事、也不想管别人的事。
看著我听得津津有味,他便说起现在,有一个大他6、7岁的女友,目前在医院上班,彼此都见过双方的父母。
「你们要结婚了吗?」
「结婚?没有拉,还太早了,她月薪比我多很多。等我有工作再说,才不会像她在养我。只是我们准备先租一个房子。」
「在XX市吗?你们进展也太快了吧?你还有打算回学校吗?」
「有有有,我重考考上了大学,攻读英文。」
「你很勇敢欸,现在学制那么乱,你还敢挑战重考。」
「对啊,那个学习历程档案我根本没有,只能用纯笔试的管道,有些科目真的很难考。欸你知道我未来想做什么吗,你猜猜看?」
「口译吗?」
「不是,那个,嗯......太难了,我不太可能做到。我想要当导游,接待外国宾客的。」
我听到这边,我真的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的,整个变了一个人,从前他身上的刺灰飞烟灭。我更不敢想像,时间在一个人的生命中,可以大动干戈到这种程度,而想想时间在我生命所做的,不也是吗?只是我的案例不外显罢了。
我一直听,一直听,心中满是感慨。突然他问:「你是直接考到这边,还是重考呀?」我嗝了一下说:「我是转学考考来的。」
「哇赛!你总是给人惊喜。我记得你以前班排第八,后来跟那个谁谁谁死拚活拚,到最后班排第一去了第一志愿,都上大学了还愿意转学考,还考上。你总是那么励志,你真的是我人生中唯一一个全靠自己的努力得到一切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总是那么的励志,你的人生都没有出问题过吗?我超羡慕你......」他边说边翻阅我笔记满满的外国论文。
但他不会明白,我在高中时成绩维持在前五,所有人都跟我说绝对会上顶大。学测成绩是班上第二名,但我选择指考,没有填任何志愿。就在指考的前几个月,我的身体各处开始出问题,发炎感冒样样来,到了指考现场是感冒的状态,一直想咳嗽又怕干扰到其他考生。
指考分发后,我没办法到我应该到的学校。认识我的人知道我是失常,我同学都不敢传讯息给我,我知道他们会尴尬、不知道怎么和我相处。那阵子有些人传讯息过来,我都不看。后来谎称自己因为换手机,没看到讯息,其实是我压根就不想解释什么。就是一条落水狗而已。
我最难过的是:不认识我的人一定觉得我本来就不是上顶大的料,才要靠转学考。我怎么努力也洗不掉这个的污点,已经不是学校名声好不好的问题。我还有一个最在意的点:我从来没有愧对任何人,我很认真,我班排前五不是全靠天资,可为什么我却有一条狼狈的命?
那位国中同学对我的印象仍定格在「那个拼命的同学、那个励志的同学」。他曾经对班上说:「那个王XX是天生聪明,白XX是真的很努力。」我其实非常讨厌听到这句话。我很讨厌努力的自己,我多希望我的生命状态是坐著享受一切,而非狼狈、喘地跟一条狗一样才能达到和别人一样的结果。
但上了高中,那些天才同学也跟我到了第一志愿后,他们没有并没有再天才下去;反而是当初国中念地要死要活的,基底打的好,念书变得事半功倍。
曾经高中的一个同学,看到我连音乐课的德文考试都拿100分,他对我说:「你什么都很强,真的,你什么都很厉害。」可他不晓得我曾经是一条狼狈的狗,才坐拥这段风光;而当时的我并不晓得,两年之后,我还会再一次成为那条狼狈的狗。
他那句「你是直接考到这边,还是重考呀?」真的彻底把我内心最纠结的东西翻了出来。
我只说:「其实」,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下方,「我在高中的时候没有你想的那么励志,我也跟你一样在情绪上碰到人生很大很大的砍,没有办法控制地忧郁和躁郁,我只是没去看医生罢了。」
我有个没往这方面发展却有咨商师特质的母亲可以和我谈心,她懂得引导我去看黑洞中的另一个自己,试图让我把黑暗中的另一个自己引导出来,合而为一,所以才学会面对、处理自己的黑暗面。
我接著说:「所以在学校(外界)才呈现出没问题的样子。但现在已经没事了,在当时那个年纪很容易卡住的东西现在都没事了。以前我会很纠结努力跟天才这些事,现在已经习惯努力的节奏,没想过天才不天才的了。」
「真的哦?原来你也会有碰到问题吗?」
「其实,没有人一直都是励志的,真的没有......」他点点头。
他又比手画脚地说:「唉,聊天真的就是看缘分拉!像今天这样。根本不用主动联络。」25分钟很快就到了,他看一看手表,我问他你要不要睡一下?他说好,便穿起围裙,跟我道个别后朝著工作休息室走进。
我也起身离开前往实验室,在路途中,我看著柏油路旁的绿树和草原,我好像回到了以前,我的心好像活了过来。我不断擦拭眼角流出的泪水,我不晓得原来曾经我真心对待过的同学,他也在经历一连串的打击,我会感到痛苦、也会难过,为什么我们要经过那么多、这些无法言语的痛苦?
真的好多年了,我没有真正跟一个人聊过天,我总是呈现自己期待的、和别人期待的样子给别人看,不能讲太多自己的好事,怕被嫉妒;不能让别人知道太多缺点,会被轻视。
好几年前开始,就是所谓的情绪上的坎,我渐渐对人没有那么大的兴趣,总觉得我一直在跟新的人接触,模式是很雷同的:要和善、要幽默、不要表露太多的自己。结论是每个人都变的很扁平,好像对人的期待只剩下那句「你不要伤害到我就好」,就是义务性的问好、交换个资,然后发现不契合就散去而已。
但是跟一个我们都知道彼此过去的人交谈,会发现原来人的立体感,是建立在「我知道这世界对你做了什么」。我知道你的转变,我并不想批判你,我只希望你能过地好。这种发自内心、而非决定的善念,我不晓得原来我还能拥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