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科场
七月二十日有两宗相映成趣的新闻,一宗是中学文凭试(DSE)放榜,传媒争相访问成绩优异的考生,另一宗是一名中五男学生向就读学校争取权益。两宗新闻合并阅读,呈现当今香港教育的危机和契机。
公开试成绩发布,有人考取顶尖等第,传媒三四十年来称这干人等为「状元」,今时日日为新时代高歌奋进,维护社会稳定的大众传媒竟沿用科举制下的名称,简直冒天下之大不韪。除非传媒认定当今有如科举最盛的年代——即明清——文字狱、厂卫、缠足、凌迟、贪污渎职等盛行,否则在思想上、文字上都不应有这种「封建残余」,本文称传媒笔下的「状元」为「高分者」。
既然每年一考,江山代有才人出,自然有成绩优异者,好像有些人老而不死,今年刚摆完大寿,又等来年拉拢人马虾腰庆贺。事情一年一度,岁岁相同,根本没有新闻价值,君不见传媒从不每年报道国家领导人生日?不见得考试放榜更值得让公众知悉。再看高分者的应答,更令后学怀疑人生。大部份高分者选读医科,加一两名拣金融神科的,修读其他的九牛一毛,情况每年类同,今年的高分者选医科的理由竟有︰过往目睹因为武汉肺炎疫情严峻,有病人在医院急症室外露天处等候诊症,心生不忍,决意从医,缓解公营医疗系统人手不足的问题;解剖青蛙时发现内里心肺很美,对做手术产生兴趣,立志学医。香港坐拥世上一流的医护人才,政府每年大洒金钱,应用于医疗之上,疫症是否严峻至不胜负荷,本来已值得讨论,弄得医院爆满,病人风餐露宿,甚至失救致死,是人手不足所致?这些年来在医院日夜拼搏的医生不乏以往的高分者,仍遭抗疫巨轮辗压,今日多掺几个高分者进去,是否对症下药?选读医科,果然还要学习诊断病症。
这样对年仅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要求是否太高?也许,既然如此,社会也无谓把他们捧上半天,既说一场考试不代表人生的全部,又要把尚未培养判断力的中学生塑造成天之骄子,精神分裂至此,连成人也显然未辨读书考试的意义何在,只在资讯汪洋中搜奇。在文凭试考取高分,未必代表聪颖过人,稍知考试内容不难得此评断。中文科各卷经常指考生不能「推敲出题原意」,裁定他们不能获取理想成绩,指称作文中某些引例难登大雅之堂,只采纳一本正经、道貌岸然的;英文科题目未言明答案要呈完整句子、文法完全正确,却原来有此要求,未达到者不予分数,部分题目又预期考生遵照题目所供例子的句式作答,同样不言明要采同样句式。每日俯首刨书七、八小时,擅于揣摩游戏规则,才是考取佳绩的必要条件。上文提及「状元」称谓不合时宜,若今日的考选方式如同写八股文,写八股文最佳者称状元,理固宜然,亦即当今镁光灯前的高分者,不过是忍受残酷体制的耐力者、八股文的上乘写手,对他们思想的开化不抱寄望,才是社会恰当的对待。
传媒同日报道另一位男学生的新闻,仿佛同场加映的戏码,男生以往有性别障碍,认为留长发才令他感舒适,校方以学生头发宜清洁整齐为理由,指令男生剪短头发,这与大众成见一致,就是男生蓄短发「正常不过」,但是否「合理不过」,则未必多虑。男生只针对「清洁整齐」一点,称男生留长发仍可清洁整齐,质疑校方做法构成性别歧视,要求平机会介入。事件未有定案,目前为止,足见男生敢于据理力争,并非唯命是从,甘作小老头;也非为反而反,只是叛逆作祟的中二病。
削平和倒模是香港教育体制的日常作业(孽),听命揾真银会获得奖励,在未完熟的心智上镀上厚重的金箔,或许这已不是甚么教育的危机,而是大众司空见惯,令人甘于认命的现实。同时有些未必处处发声,不招注意的学生,书窗内外,仍然特立独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