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声读后|《男子汉》、《女子汉》杨隶亚
又是认识一名新作者的经验。阅读得奖散文的习惯尚未在我身体发芽,我总是得等到他/她累积足够作品,顺利付梓,欣赏一份成果报告书抑或展览,好好体验这是何许人也。初接触杨隶亚,多亏她作品优秀的取名,是《女子汉》,又是《男子汉》,散文小说搭配著一起看,总会反映作者大概形貌,特别是掩在躯壳下的思考与心境转变。国高中这种亟欲证明性别认同的青少年时期,总会如大爆炸般一次接受到各种同侪们对你的「外显评价」,我指得是外表,行为举止这种看得到形构你是谁的元素。我徘徊在享受性别红利,却讨厌刻板女性化特征的疆界无定所地游移著。被说是男人婆早已见怪不怪,被以为喜欢女生也见怪不怪,所幸纤瘦身躯让我在体力活中还是会被意识为「无法搬动重物的女性」。我并不会觉得当女子汉不好,当然这很大理由是我还未曾因此受到什么重大的生活上不便之处。相比之下,杨隶亚置于我更偏向某一方光谱的定位,其作品也许因为她相对轻松笔调,也倒未让人想起九零年代的同志文学那悲催如影随形梦魇。
《女子汉》纪录杨隶亚的生命经验,妥实还原她家族故事,巧妙以苹果为形容,不认为鲜红果实会是挑选水果的唯一选择,侧写作者的人生经历,并聚焦于性别,暗示我们某些生理性别顺应社会性别的概念是时候该破除。「女子汉」这名字取得正是精辟,刚硬的「汉」字将雄性特质置为舞台中央,我们都晓得,按照这社会游戏规则,形容词放个男子是正解,女子变成一种自嘲、消遣,这样好吗?开始议论纷纷。
前阵子,我看了一个夫妻共同经营频道,妻为了说明她与丈夫结婚经过,从她国中开始说起。妻说,她从小就常因为外表让人错认为男性,加上无拘无束的个性,身边的男性同学都把她当兄弟看。进一步往来,妻发现这些朋友完全把她当兄弟看待,会在她面前侃侃而谈跟女友的性事,还有那些在那年纪几近犯罪的举止。妻这才意识到,在男生眼前,「丑man女」比「丑女」更不如女性。Man的特质,混淆生理性别即有对等社会性别的固定公式,因为妳够Man,妳就是我们(男)同类,也就失去对男性吸引力。
如果你想要来点不一样的性别书写,不那么同志,不那么异性恋,不那么典型,不那么难过,《男子汉》是个好选择。《男子汉》登场的角色具边缘性,指得未必是我们第一时间联想的社会底层,而是在经过筛选中,无法筛过的大颗粒,有菱有角,你会想拾起一探究竟(而相信我,他们的结构都很精彩)。故事角色们多散布在劳动网络为生活范围,在各自的故事有贴和现实的难堪,在其他故事亦可能只限缩某个层面的配角,距离时近时远,但总不只一种面向,杨隶亚即曾在她的个人脸书整理每个角色在其他篇章的定位:
「〈结婚秀〉里,与人妻阳子不伦恋的中性女孩是〈亲爱的神大兵〉里逃兵男孩建国的姊姊。〈亲爱的神大兵〉里的逃兵男孩建国,是〈寻找失业老爹〉的工人儿子。〈寻找失业老爹〉里的工人是〈国师〉里网红算命师的前雇主。〈快递欧巴〉里,老实勤恳的快递大哥暗恋著高中同学吴月晶。〈空屋情人〉里,跟房仲在深夜空屋吃炸鸡的一男一女,是人妻阳子外遇的老公和情妇小三吴月晶。〈茶艺馆的摇滚蛋宝〉里,给乐队主唱介绍打工的是深夜吃鸡的房仲。〈零件青年〉里,作业员阿猴,曾在老家社子岛跟社运青年大猫,意外性霸凌班上男生。〈岛的游戏〉里,长期隐瞒压抑自己扮装癖好的男孩,是阿猴跟大猫的小学同学,也是逃兵男孩建国素未谋面却共享秘密的游戏网友。〈大猫〉里的社运青年是〈飘洋过海来做工〉里教印尼移工中文的老师。〈小偷〉里,养著三花猫的吴月晶,送猫给她的不是别人,偏偏是人妻阳子。」
角色们都有些「残缺」,是心理的是生理的,这个残缺不具有贬义性,而正是这些残缺使他们「完整」。
在小说(《男子汉》)表现上比起散文是还要来得出色许多,散文因为篇幅多,又琐碎,那些生命经历的碎片就只是碎片,对我来说没什么共鸣性,除了参观,再多就没有了。而《男子汉》十三个故事如杨隶亚受访分享,取自她打工经历、个人兴趣、结识不同社会地位朋友,汇集面向是那么丰富,仿佛就跟她擅长解读星盘一样,点点星星因某个角度、位置,拼凑出不同讯息。小说若能精彩,肯定是因为它能带给读者更丰沛的想像与虚构性,此外,小说有种趣味性,每个角色并不因生活模式而死板板地演绎仿佛只剩他们唯一能选择的怨怼口吻。好比,整部小说我最喜欢的是〈空屋情人〉中销售能力显然并不卓越的房仲,与一对疑似偷情男女坐在欲售空屋中吃炸鸡躲雨的故事。自房仲视角,他的责任就是好好工作,把不管是凶宅还是一般新屋卖出就是。却在休息准备下班返家时段,让稍早来看屋却因不知名原因硬闯回来的女性堵住去路,原以为对方是打算重新考虑,后来又多加一名未见过男子进来与女子低语私谈。外头的雨,房仲肚子饿叫来的辣味炸鸡,多了两张口也不晓得算不算看房的访客,追加的炸鸡,滴滴答答的雨声,可乐⋯⋯毫无凝重的悬疑片气氛,纯粹是想下班,与两名显然与他置身在不同世界的外来者有自身问题等待处理,故事气氛随雨声来到高点,炸鸡香味仿佛透过纸张阵阵传入鼻腔,众人因生理上饥饿,饮食而拢聚,因社会身份不可轻易戳破微妙的静谧,杨隶亚不靠沟通,而是实际,却微妙细小的举动传达给读者,那被我们给忽略的相处形式,仔细咀嚼,有些「竟然如此」的情感被她给成功捕获了,这就是《男子汉》的现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