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声读后|《彼岸花盛开之岛》李琴峰

 

为了有更充分的讨论,这篇心得分享我会毫不避讳地暴雷,交由各位自行决定是否要继续阅读下去。

 

冲著当时得奖新闻大篇幅报导,那时还在书店工作的我即收到不少询问李琴峰那本得奖作现在店里有无现货。懒得吐槽要不要先确认作者投稿芥川奖的征奖机制,与台湾出版界衔接授权时序,我更是好奇李琴峰在日本出版圈到底代表著什么?难道她真能如她后记所说:「作者是永远的异乡人」,不代表任何国族背景,不承担任何原生文化,不必要回应环环相扣的分类,去处理她所排斥「你是什么,所以就会有什么的样子」如此之暴力分类法,以最纯粹念头好好创作她所期待的故事?上述除引用的话外,她大概没说过(至少从读者可获得的报导、作品中)我使用的任何一个词,包含「纯粹」本身就是假议题的提醒是我对她的回应。

 

面对《彼岸花盛开之岛》,比起在这之前所接触《独舞》,我对李的作品有种隔著薄膜在读的感受,总是搔不到痒处。李的文字世界有种明确的分割,宣示主权,大书特书个人,那对作为一名创作者来说我认为非常厉害,甚至压倒了读者的诠释权(在学院似乎有意无意会被灌输「作者完成作品,解译是读者的任务,才是完善的作品」,然而我不觉得作者非得于作品中缺席,那反而有助于被铺陈好的激辩舞台搅动作品的延续性),但稍有不慎总会使人对她作品议论性大于享受。故而,我对《彼岸花》阅读体验不只复制了《独舞》的经验,更甚于《独舞》:《彼岸花》是一部引擎过大,促使躯壳无法承载其动力导致破损的雄心之作。

 

倘若被文案给绑住阅读视角,那是件很可怕的事(但却无可厚非),就像已身处丛林,却傻傻跟随看似就是十分可疑的指标寻找出口。我无法果决地担保自己不会陷入上述诱导错误中,但既然作为有意识的文学研究生,形塑自己的品味是必然的责任。关于以酷儿包装《彼岸花》就是个明显的错误,并非任何沾得上边的关键词汇都可以不负责任地扣上帽子将其归类(酷儿与同志概念我是认同彼此流通的概念,但酷儿会比同志有更多玩味的资源纳入)。我甚至感受不到主角宇実和捡到他的(有趣的是,使用「他」我默默认定这是李的书写策略,他大于她,重叠了〔岛〕意图强调生理女掌控主权意味)游娜扣除些许隐约亲密互动又能代表著什么,两人关系的发展脉络是不是又能跟吊桥效应扯上关系?总地来说,如果只因为李至今作品都是以同志为题而认定新作与同志必有相关,这反而才犯下李在后记重复强调,她拒绝因她一路以来书写重点产生的错误认知的澄清吧?

 

在语言实验上我想了又想,大抵来说并不如性别领域的误用让我来得反弹(此举甚至无关乎作者,真是可笑的我)。这连带与李出手明显的乌托邦写法因而造构出的历史,有更多重性的疑虑是我受之纠缠走不出去的:到底我该多么认真看待作者强先一步宣告一切都是乌托邦之言论,审视她打造出来的〔岛〕历史有多么荒谬?简略来说书中提到,被母国驱赶的人们乘船逃到〔岛〕,却要跟同样从[台湾〕逃过来的难民抢土地抢资源。血战染红这片土壤,「有一天终于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愚蠢,再这么打下去,和那些把自己赶出〔日本〕的身份高贵的人,以及单方面攻打过来的〔中国〕,又有什么不同?男人们站起身,转头看了看自己身旁这座被鲜血染成鲜红一片的〔岛〕,这才惊觉到自己创造的历史有多可怕,突然害怕了起来。于是男人们决定把「历史」交给女人司掌,自己呢,就从历史的舞台退场了。(页177-178)」转念之间,把持已久的权位被简化地转让给女性,还是那群被他们欺凌已久的「附属品们」。这是这部作品最吊诡的地方,李在这个她所为「乌托邦」的框架底下,轻易地将人分成「男人」,与「不是男生的人」,也就是女人两类。女人变她寓意成「绝对的善」,甚至连一丝丝对男性的复仇冲动也无,仿佛圣母。这种道德崇高的想像我不晓得该说是她发挥尽「乌托邦」特质,亦或者如前述我提及,她在自己的作品里,灌输了夸张到使读者进入都令人畏惧的个人意识传教。

 

而这种男性决然等于暴力的偏差概念,如遗毒般在乃吕的思维中发挥到了极致。因乃吕是唯一能继承〔岛〕「历史」的职业别(像是国家机要历史档案库管理员),可以成为乃吕的也就只有女性,这代表著,成为乃吕也继承了「女性」「社会性别」的受害者身份。一方面乃吕因此多少对男性产生敌意,一方面又为避免憾事重新上演,必须继续继承「历史」并且保密传给下一代乃吕。但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万分吊诡的文化,选择守密在否种程度上不正代表内心仍对男性产生不信任,并扁平「男性」意义,将男性与暴力画上等号,无法还原真相?如果不提这是所谓酷儿文学倒还好,一提不正是提油救火?我还以为不管酷儿抑或同志文学,都是承认人受生理性别之苦,因此才试图凸显、探索跳脱其限制外的「可能性」,倘若单单仅彰显在宇実与游娜的暧昧举动,实在太瞧不起同志文学了吧?

 

我实在不希望我上述批评重叠了任何李的书写原意,毕竟,不管是李的受访、后记、社群平台发言,我自然而然会认为她对性别议题自有她的看法,「愈在乎,才会愈意识到痛苦」,不至于会做出如此低劣的写作策略。我的意思是,换个角度来看,会不会〔岛〕的「历史」在她原意其实就正是期待被读者攻破的假想?倘若如此,那《彼岸花盛开之岛》还真架设了一个很好的擂台,让人畅所欲言乌托邦式小说的创作底线可以到什么程度,以及还有什么未尽之业是读者作为读者该去挖掘的。

 

本文由作者【南聲】创作刊登于HKESE,如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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