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走进台湾幼儿园

我的快樂與憂愁

幼儿园里来了一位新老师,在幼幼班(PN)的课室中,两岁的孩子们张著好奇的大眼睛看著这位在他们眼中犹如一棵大树高大的老师。

第一个星期,每天总有一两个小朋友走到这位老师面前问:「你是什么老师?」

老师微笑著回答:「我是果果老师。(注1)」孩子们表达喜爱的方法很特别。有个小男孩常常走过来说:「我喜欢你,抱抱。」有个小女孩样子文静,不发一言,只是经过你面前时会突然抱住你的大腿,让你动弹不得。还有个小男孩每次跟你两眼对望时就会笑著大叫:「我要把你吃掉。」我想,这也是一种独特的「爱的表达」吧!可是,果果老师只在这个课室待了三个月便离开了,心中抱著对孩子们的万般不舍和愧疚,但现实不容许我留下。

我的拍档N跟我年纪相当,年资也相若,一开始对我和颜悦色,人前人后叫得非常热络。第一个月,一直在问我这样的问题︰「你们在香港怎么处理问题学生﹖」、「那你们在课堂怎么教这么小的孩子做美艺活动﹖」、「你们香港怎么做﹖」。我都一一如实作答,提出不同的意见,希望真的做到文化交流,对课堂有所助益。然后,N一一否决我的提议,我一开始也不以为意,认为只是大家在教学上的意见不同而已。过了半个多月,我开始察觉到同一个意见出自我的口和别人的嘴巴会产生不同效果。原来不是我的意见不好,而是「我」不好,所以凡从我口所出的,她都否决。从此,我意识到N不是一位拥有兼容并蓄的雅量的老师。

一位老师在课室中被剥夺发言权,马上地位只能沦为助教,剩下的只是听话做事而已。于是,我还是努力以赴去完成N所交待的每一件事,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如此服从也是无法生存。每天的课室中,她热衷于挑我错处,无论错在不在我。

例如她要求我吃午饭时坐在吃得慢的孩子身边,可一边吃一边喂食,于是我照做,自己吃一口,喂孩子吃一口,喂饭的空档不时念一下孩子︰「快点吃喔!」然后N跑过来批评我说︰「老师,你不要含著食物对孩子讲话,这样孩子会学你。」好吧!我唯有闭嘴无言,默默地吃,默默地喂。

在N的权威下,我在孩子面前无法建立自己的老师地位,于是,孩子们都不怕我,不觉得我说的话是至高无上的定律,反而把我当朋友,在我面前会耍赖,会拖延要做的事。这变相也成为一个好处,不能当老师,就当伙伴吧!

N的常规很有自己的特色,她喜欢把每件事都划分成特定的步骤。例如,孩子用餐后,老师帮孩子用湿纸巾擦嘴巴,然后孩子自己去扔纸巾再洗手;老师只能把孩子的手帕夹在餐袋上;从户外回到课室后,孩子自己更换新口罩,再去换尿布等等。这些都是让课堂秩序井然的好方法,但是当我跟著照样做时,N却常常变换事情进行的次序,也没预先知会,让人无所适从。她自己有一个合理的说法︰「因为孩子每天状态都不同,像天气也每天不同,所以老师每天改变做法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一点恕我无法认同,我认为正因为孩子的情绪变幻不定,老师更应该抓紧一些不变的标准来教育他们,那样他们才有成长,而不是老师永远被他们牵著鼻子走。比如说,班里有一个有情绪问题的小男孩,家人为了安抚他,让他每天带不同的玩具来上学。老师为了避免他发脾气,大吵大閙,于是也让他每天在自己的桌上玩这些玩具。可是其他孩子却从不被容许带玩具回来玩,所以,只见小男孩的桌边每天都围著一群同学们在抢著看他的新玩具。

行为问题不断滋生,小男孩的情绪还是不稳,他总是投诉同学们「拿」他的玩具,甚至投诉别人「看」他的玩具。有一天,我忍不住对他说︰「你要不就不要带玩具回来或者放在书包,其他小朋友都没见过你的玩具,当然会想看啦!」N马上出声︰「老师,你这样说不对,那玩具是他的啊!其他人当然不能碰。」问题根本不在于「你的」、「我的」还是「他的」,而是课室内老师不公平地对待每一个小朋友,就会造成他们相处之间的问题。

平心而论,N平日对孩子的照顾也算细心,只是偶尔情绪失控,会大吼孩子,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但作为一个共事的伙伴而言,她的喜怒无常,实在难以合作。最大的问题是她做事的标准对人不对事,有失公允,不但对我如此,对著不同的孩子亦是如此。

我亦曾深思,为何N经常故意针对我﹖是否我做错什么事得罪了她﹖但思前想后,确实没有,她每天提出的所有要求,我从来都十分配合。后来,经由另一位同事之口,才知道原来N有情绪病,有时无法控制自己。直到我离开前,N还私下两次跟我说︰「你不要想太多,幼儿园工作就是这样。」我简直想翻白眼,她等于间接承认自己有愧于我,如果你的做法无愧于心,便当堂堂正正,不用怕别人怎么想。

我只希望,下一个来到这个课室的老师不会遭受和我一样的待遇。

对不起,孩子们,再见啊!

 

注1:台湾幼儿园通常要老师用化名,不同于香港以姓氏作为老师的称呼。

本文由作者【雅言】创作刊登于HKESE,如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