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疯日旅却可能不知道的日旅史 | 写在北海道篇之前

疫情之前的北海道,总是与雪祭、流冰、花海、湿原,以及各种酪农渔牧业所衍生的各种土产,所建构的观光旅游意象紧密相连。2016年,北海道也进入了「新干线时代」,利用铁路从本州前往北海道的时间更为短缩。

不过,幕末明治时期的北海道,与之紧密连结的关键词,不是新干线,不是观光旅游,也不是薯条三兄弟与六花亭,乃是探险、战役与开拓。

宗谷岬的间宫林藏铜像 photo by Cathy Tsai

德川时代,幕府所实际控制的北海道,仅有道南地区的箱馆、江差、松前等,被称为「和人地」的区域。当时的北海道也不叫做北海道,而是称为「虾夷地」,而「虾夷地」也并非仅指称北海道,像是现今的萨哈林岛,就曾被幕府称为「北虾夷」。

18世纪中叶以降,幕府对虾夷地的调查探勘,始终与西方列强势力的进入东亚,特别是俄罗斯意欲将影响力,伸入更南边的太平洋,此举不断触动幕府当局与知识人对北方的危机意识。最上德内、近藤重藏、间宫林藏、伊能忠敬、松浦武四郎等人,皆曾奉幕命进行虾夷各地的调查、测绘工作。

松浦武四郎赴北海道之前,就已是个走遍日本各地的旅行家。他在长崎旅行的之际,接触到各种进口的外国情报与图籍,由此了解到北方情势,触发了他前往北海道探险的动机。1845至1858年,松浦武四郎六度前往北海道从事探险调查的工作,通过他所写下的《再访虾夷日志》,来追索他第二次前往北海道的旅程,当时自江户出发,途经水户、仙台、津轻各藩,接著搭船渡海,抵达幕府辖下的松前藩,已经是四个月之后的事。

由松本润饰演的松浦武四郎 photo by HNK

幕府数次将虾夷部分区域纳入直辖,其直辖政策的用意,是为了怀柔、教化阿伊努人,使之「和风化」,形塑其归属日本的意识,避免遭到俄国的拢络。只是,直辖的效果并不理想,主要原因在于北疆的警备费用,成为其沉重的财政负担,最后仍将之归于松前藩的管辖下。此外,幕末政局混乱的掣肘,当时试图从本州引进移民与外国技术进行农矿开垦的计划,也未能达到实质的效果。

随著培里的黑船来航,最终使幕府走向开国。1854年,旧称为箱馆的函馆,由于日美神奈川条约的签订而开港,而成为日本最北端的通商口岸。

外国人开始在箱馆居留,设立教堂、新式学校、领事馆、洋式住宅,逐渐让箱馆这座城市带来国际化的风貌。而幕府为了加强控制起见,重新在此设立奉行所,作为处理涉外事务的对口单位,并在法籍军官的协助下,兴建了称为五棱郭的星形堡垒,也在各处设立了砲台。

后来创立京都同志社大学的新岛襄,在1864年因缘际会搭船北上来到箱馆,投宿于东正教会中,希望能寻找居留于此的英美人士,以英文学习圣经,新岛其后也在友人的协助下,由此成功偷渡前往美国留学。

新岛襄渡航地之碑 photo by Cathy Tsai

从开港之初的偏乡僻壤,到新岛襄的滞在经验,箱馆成为国际港市之后产生的转变,其实也不过短短10年而已。

1869年,北海道全岛被纳入日本领土,明治政府根据担任开拓使判官的松浦武四郎所建议的「北加伊道」之名加以修改,将这块土地改称为北海道。

与旧幕府军对决的箱馆战争获胜之后,明治政府在北海道设立了开拓使,由重要的藩阀势力之一,也就是萨摩藩,主导北海道的拓植与经营。开拓使为了加强对北海道中心地带的发展,以防范俄国势力的入侵,将办公厅舍从函馆转迁至札幌,北海道的行政中心自此从道南转移至道央。

现有将近两百万人口的札幌,在德川末期即有受命移居于此的东北各藩武士,从事警固工作。时序进入明治初年,出身萨摩的黑田清隆,因箱馆一战的功绩,先后担任过开拓次官与长官,长达10年之久。黑田在任内招募了数名美籍人士作为开拓使顾问,例如曾任美国农务局总裁的开普伦(Horace Capron),以及协助开办札幌农学校的克拉克博士(William Smith Clark),在这些人的协助之下,进行札幌的都市规划与教育建设,并导入西洋式的农业经营模式。

William Smith Clark photo by Cathy Tsai

在美籍顾问的规划下,连接函馆、室兰的公路,以及札幌、小樽之间的铁道,也逐步兴建完成。此外,为了因应开拓所需的人力,黑田也建议政府设置屯田兵从事农耕开垦。

不过,开拓的理想很丰满,现实总是很骨感。即使黑田清隆向政府争取了大量的经费,也鼓励失去土地与俸禄的贫困士族前往从事垦拓,但广大的土地稀释了人力与经费,气候的酷寒,也使拓植的进展受到一定的限制。

北海道的行政区划与体制,在开拓使一职达成阶段性的任务而废之后,迭经调整,多仍选任旧萨摩背景的人士担任县令等要职。例如1886年任职初代北海道厅长官的岩村通俊,虽然出身旧土佐藩,但是曾在废藩置县后,任职过鹿儿岛县令,也算是具有萨摩相关背景的行政官员。

旭川常磐公园岩村通俊铜像 photo by Cathy Tsai

同为萨摩出身的大藏卿松方正义,在1880年代为了解决西南战争之开销,所造成的通膨问题,开始实行通货紧缩政策,造成农产品价格狂跌,农村更形贫困。许多农民为求生计,移民北海道另寻新的发展机会,也成为贫困农村住民的另一项选择,北海道因此由原本的屯田兵移住,迎来了源源不绝的,以平民为大宗的新住民或劳工。由于东北或北陆各县的气候与北海道相似,移入的人群也以这些地区的居民为多。

男性的劳动力之外,安政年间,解除了女性渡海的禁令,随著函馆成为开港地,在幕府的许可下,当时的山之上(山ノ上)地区,仿照江户吉原的模式,设立以居留外国人为服务对象的游廓,明治年间逐渐发展为北海道最大的红灯区。札幌继之也在政府的主导下,以薄野(すすきの)作为游廓的预定地,许可当地商家公开从事妓楼的营业,在岩村通俊担任道厅长官期间,正式命名为「薄野游廓」,并投入经费扩大其规模。

明治后期の薄野游郭の一角 published by 脇哲编著 「物语・薄野百年史」三一书房,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此外,诸如小樽、室兰、旭川等处,也都有政府许可的游廓设立。这些在游廓从事性工作的女性,多来自东北地区,因农村贫困,或债务问题,被家人转卖,或自愿赴北海道卖身者。现在位于函馆市的地藏寺与札幌的丰川稻荷神社,仍留有当年游廓经营者们,为往生的游女所建的供养塔与哀悼碑,供奉客死异乡,无亲人接手安葬的游女们。

丰川稻荷神社水子供养碑 photo by Cathy Tsai

秋田县出身的左翼作家小林多喜二,在1929年根据真实事件所撰写的小说《蟹工船》,就曾经描写政府利用电影等媒体,宣传移民北海道能够致富的愿景,诱使内地失业的农工阶级前来垦殖,书中曾经提到:

他们是希望稍稍得了一点钱,就可以回到自己的乡里,于是渡过津轻海峡,走上雪深冰厚的北海道去。在蟹工船中,这种自己田地被「他人」掠夺,最后来到这里的人也不少。

有人来不及等到田地的垦殖收成,耐不住饥寒而死亡;有人则是在垦拓有了些许成果之后,受到资本家的诱骗而再度失去土地,为生计所逼,受雇为蟹工船上的渔工之后,进入的又是另一个血汗地狱。更有些在都市因失学而穷困的学生,受到掮客的诱骗,成为蟹工船上的劳工,在苦寒的鄂霍次克海中,忍受低薪、过劳、恶劣的卫生环境,这样的惨世界,在小林多喜二的笔下屡屡被描写。

函馆开港之后,东正教会首先在此设立传教据点,为基督宗教最先在北海道宣教的宗派。继之天主教与新教各派,也陆续派遣传教士进入道内各地,为筚路蓝缕的开拓民众,注入信仰的精神寄托之外,也走入阿伊努人居住的地区从事田野调查,试图改善其生活习俗,进而使之皈依基督信仰。

例如英国圣公会传教士John Batchelor,在1870年代末期开始以道南宣教,曾深入阿伊努人聚居的日高地方,学习阿伊努语,继之设立教会学校与医院,提供阿伊努人教育机会与现代医疗,并将圣经翻译为阿伊努语。

John Batchelor photo by http://anglicanhistory.org/asia/jp/batchelor/

明治政府最初则以奖励农业、禁止刺青与耳环,鼓励说日语、使用日式姓名等措施,并以保护动物为名义,禁止阿伊努人使用传统的毒矢等工具进行狩猎,试图改变阿伊努人的外型与生活方式。通过灌输农牧技术知识、上京拜见皇居,以形塑天皇制的意识形态,对原住民施以「教化」工作。

此外,近代日俄两国对桦太、千岛列岛的归属变迁,亦成为阿伊努人所难以承受之重。长久生活于南桦太的阿伊努人,曾被强行迁移至道北的宗谷地区,其后又辗转迫迁至札幌、小樽等地,强制其从事农耕与炭矿开采。居住于俄国国界最近的占守岛住民,亦被迫迁至色丹岛,统归当时的根室县加以管理,以防止他们与俄国人民密切往来。

基督教的传入、内地人口移入的激增,农耕地的逐步扩大,政府的教化与迫迁,无不冲击著过去仰赖渔猎、采集维生,拥有独特生活方式与文化的阿伊努人。他们逐渐丧失了原本的土地与谋生方式。实则试图使阿伊努人成为农耕民的效果不彰,他们难以适应农耕生活,多数陷入贫困,气候与生活环境的改变,亦面临水土不服,与各种疾病的威胁。

明治以降,北海道逐渐展开「内地化」的漫长过程。有人在这块土地上重新站起,有人为这块土地丧失了性命,而成就了北海道的发展,北海道也成就了近现代日本的形成。

本文由作者【Cathy Tsai | 蔡凱西】创作刊登于HKESE,如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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