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修院的狗〉

牠没有玩伴,院子里就两个过著清修般生活的老夫妇。他们显然不明白,他们所养的狗的心灵,没有跟得上他们修行的高度,因此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在平日无所事事的日子,这只狗就是在睡觉,偶而起来伸伸腰腿,四望无事,换个地方又趴下去。要知道牠睡的不是一般的觉,不是劳累后用来回复体力,或佣懒闲适的觉,那是因为无事可做而不得不睡的觉,这种觉最会蚕食人(狗)的生气和活力。我常常就看见他趴著。如果狗也像人,也会走入潜意识填补精神生活的空洞,那么牠一定有很多梦了。

这只狗也会叫,每当有车子走过,或有新的住客进来,他就会吠个不停。外人不知,或会以为牠生性凶恶,来者皆拒。但他的叫吠声带著沙哑,内藏著恐惧,牠吠的时候脖子虽然会作状迎前,但身体却微微往后缩,像想叫你走,又想叫你来。我能够听出,牠只是将在生活中积下的苦闷、无聊、不安与控诉发泄在吠吼中,牠将忽然在眼前出现的不熟悉的人,当成是情绪的垃圾筒。而牠也只有这些机会,可以将一天剩余过多的能量发泄。

那吼吠也是一张伪装的保护网,包裹著内里种种软弱和蠢动,这张网脆弱得只要有人肯踏过界线,上前蹲到牠旁边,牠就会马上柔软下来,并将自己打开。因此,即使牠第一天对著我吠得再歇斯底里,第二天还是躺到了我旁边。牠起初让我摸牠,搔牠的颈。然后牠就会把脸扑向你,叫你蹲下来和他黏缠。

My boy,每个存在之物都是孤独的,而愈是有情的生物,愈容易察觉这样的事实。我抱住牠的头颅,任牠往我身体里转。你是只受蕴发达的狗,沉闷的生活让你比其他同类提早体会这样的实相,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你终究是狗,系情有余而觉不足,无法在困惑中修得觉悟。面对孤独的打击,就只能变得消沉、依附,和疯狂。

我能够给予牠的comfort终究是短暂的,我不想犠牲一日衣服的干净,弄得自己满身狗毛骚味,因此只能在每朝洗衣服前抽出一点时间,让牠像水蛆般从我身上吸取牠期待已久的温柔。

「亲密需求」真是个令人困惑的东西,它虽是每个有情生物共有的,但在生来时只得出一种immature的infant状态。这种infant state在牠的表现就是:当牠在我身上黏久了,就会开始有狂喜不受控的迹象,手脚推我推得用力,并会开始在旁边蹦跳。这时我就必须离开,既要保护自己,也不想牠的attachment grow下去。每次当我站起来,他的兴奋就会在短瞬间消退,溜到旁边自己踱步,然后又回到荫窝里。

面对孤独,唯有提起目光直视它,才有治愈和变得成熟的可能。我很想教晓牠这样的道理,但我不懂得跟狗说话,除了有时在牠面前打坐,我不懂得可以怎么做。

(原文刊于《字花》第82期(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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