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伤害没声音:《在车上》(2022)

在車上劇照

 

 

《在车上》(Drive my car)(2022)


「就算人生再怎么凄惨苛刻,我们也要一起活下去。」
 


如果故事的核心是「再怎么样深爱一个人,都不可能完全窥探对方的内心。」那么家福这句台词毋宁是凝视了它太久以后,才缓慢流下来的眼泪。
 


《在车上》的观影体验,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它对我而言像一趟漫长的潜水,前四十几分钟都还在适应水下的温度,当画面开始慢慢浮上演员的名单,所有的后座力才正要开始。

 

在滨口龙介这里,〈雪哈拉沙德〉的八目鳗奇谈,变成家福妻子在性爱之后,无意识脱口而出,一段来不及完结的故事;〈木野〉的名言,「我在该痛的时候,没有好好去痛。」成为家福站在雪地崩颓的十二泷町,唯一情绪崩溃的台词。

〈Drive My Car〉的故事主体,则从车子本身的旅途,被扩充、转译成一座凝冻的海底隧道:在这条透明的隧道里面,厚重的壁渗流著青蓝的光,充斥寂寞者家福、家福音、高槻还有美纪沙的喃喃回音。

(关于海底隧道:读者或可查挪威的洛达尔隧道,大抵就是那样的感觉。)

美沙纪表情跟演技都很冷瘫,个性又怪,带著家福到海边的垃圾场看大爪机夹垃圾,拧碎时候说:「是不是很像下雪?」

雪的联想,带他们来到十二泷町,那里什么都没有,封存著美沙纪黑色的童年,一个疯狂家暴她的母亲与母亲分裂出来的低智人格,后者是她整个十二岁以前,唯一的朋友。

当她在陈述她怎么在地震中扼杀了「母亲/童年」的时候,我总是在想著寺山修司的某一个诗句:「死去的母亲/飞了过来」(〈马戏团哀歌〉)──我想日后的美纪沙屡屡想到那段过去,她的母亲应该都像某颗子弹,朝她飞过来并穿心而过吧。

〈凡亚尼舅舅〉是这么显而易见的核心,以至于每次的剧中剧都不像隐喻,反而像摘掉面具的一种「易假还真」。因为他这样明显,所以家福才会越演越困惑,觉得自己好像无法再不被角色影响。

李有娜的手语,有观影者认为表演得很过,但是那样的安静却非常打动我,仿佛也有一个「死去的母亲」向我飞过。

那一整段极其沉默,手语本身作为一个语言,它的力道不是声音,力量也不是从喉轮而来。

 

当一个人说「这一切终将过去,而我们要活下来」,他/她是使用声音去说,还是用声音以外的媒介去说,这是两件不同的事。

因为世间上许多会走进心里的东西,大多数都不是透过说出口的语言。无论那些东西是伤害,或者是伤害的背面。

我想最终滨口龙介想告诉我的也许是这件事。

 


喜欢村上的读者可以从《在车上》拆解出所有原著的细节,剧本没有过度斧凿,也没有意气用事,你不会听见滨口龙介对著观众说:「你们看,我多了解村上春树。他每篇小说我可是一清二楚。」相反地,看完竟然会为里面某些编排而振动起来:原来村上春树是可以被这样理解的。


能入围金像奖改编剧本奖,一点也不意外。

从《睡著也好醒来也罢》(2018)、《偶然与想像》(2021),滨口龙介似乎不满足于台词的游戏,《在车上》充分展现了他对于「关系」的一种新的理解,我不会说他是「村上式」的。那他会是什么呢?

 

这种臆测,毋宁也是一种游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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