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

《目送》    肆零叁

  母亲有个习惯,她特别喜欢于我出门前端详一番,然后站在门前靠著铁闸,远远,远远地目送我离去,等我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猛地消失得透澈后,才肯砰地关闸,日复如是。

  回想起来,母亲喜欢目送我这回事,好像是从小学时开始的。

  小学离家很近,经过停车场后往右拐,走下斜坡就到了,恰巧以前上学时间和父母上班的碰上,所以那时无论风雨,父母都会送我两姐弟回校。

    当时我除了要穿上纯白的校服外,还要戴上条深绿色的缎带——那是风纪的象征。老实说那时能当上风纪,对我来说是件挺帅气的事,一来觉得自已「高人一等」,比其他人优秀,二来觉得父母一定会为此十分高兴,试问哪个父母会不想自己的儿女当上风纪呢?

  正正就是因为这该死的虚荣心作祟,我总希望父母能一睹我当值时的英姿,瞧瞧他儿子多有本事,老天也似乎听到了我的渴求,整个风纪生涯我只获派做一件事,就是站在点名器前督促同学拍卡,而站的位置,是唯一能清楚看到外面世界的位置。

  学校礼堂的尽头是一道铁篱笆,平时校车就是在这上落同学,故这边从不关上,也使它成为了礼堂中唯一连结著外头的地方。我当值的位置,离那里只有十步之遥。

    每天当值时,我总爱把缎带扶正,确认「风纪」二字贴在胸前,一切准备就绪后,就会开始实行那满足虚荣心的小任务。我先用左手把点名板挡在眼前,身向前倾,然后再用右手握笔,在名板上方悬著空地左右摇动,假装很勤劳地工作,最关键的是眼要瞄左瞄右,确保风纪队长和你训导主任不在附近。之后,就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右挪,直至躲开了一条柱。辛劳过后的稿赏,就是能清楚地看见父母。

  移到该位置后,我就不会再专心工作,因为母亲总爱隔著篱笆跟我聊天,内容十分随意:要默书的日子她就会说加油等鼓励话语,没事时甚至会讨论晚餐吃甚么。这聊天当然不是明目张胆地吆呼过去,而是靠看口型和唇语,就这样,母亲看着我口一开一合,我看着母亲嘴唇一抿一张,无声无息地谈著,谈过整个当值的时间,等钟声响了,风纪们便要回到课室上课。

    离开之际,我会用两只手指上下摇动,向母亲示意「我要走了」,随后徐徐转身走上楼梯,上楼梯时还依稀能看到蓠笆,这时我便会边向上走动,边俯下身子盯著篱笆挥手,母亲也会稍稍弯下腰挥手道别,那怕是最后几秒,我也想多看母亲一眼。慢慢地,视线被赶著回课室的风纪淹没,我只能在人头缝间模糊地看到母亲渐远的身影,等人群散去,母亲就已经消失了。

  可能那时年纪尚小,喜欢黏著母亲,每每到了这刻总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感,但只要见到同学就能平复了。

    到了中学时期,学校离家有几个车站远,加上我长大了,若父母还送我回校会有些怪怪的,像个娘炮,所以母亲自始便只送我出门。

  每天清晨闹钟一响,我便会起床,以最快的速度梳洗,随后把校服往身上一套,裤子一拉,最后把早餐往嘴里塞就得屁颠屁颠地往车站奔去,虽然赶急,但一切都可以行如流水,准时回校。

  前提是没有母亲的唠叨。

  闹钟叫醒的不只是我,还有母亲,每次我起床后她便会睡眼惺忪地从睡房走出来,看著在客厅东奔西跑的我,待我整顿好准备夺门而出之际,才上映每天的戏码:

「赶得及车吗?」

「赶到。」

「有带纸巾吗?」

「有。」

「天气凉了,真的不带外套吗?」

「不带。」

「不行一定要带,你过来我塞进你背包」

「真的不要,很热。」

「那好,你别给我著凉了。」

「不会的,妈我要走了,赶不及了。」

「好吧再见。」

「等下,你够钱吃饭吗…….」

  往往快出门时,母亲就仿佛要把这生的问题一口气问完,之后总会把我从门口抓回去添纸巾塞把伞甚么的,扰攘好一阵子才能踏出家门。因为时间延误太久,几乎每天我都要吃奶般用力,头也不回地跑才能补上失去的时间。而母亲,她则会站在门口前目送我,等我跑到走廊拐角处再也看不见时,才会关上门。

  虽然我并没生母亲的气,但取而代之的是烦厌。为此我想出了一个妙招,就是在快出门时,在母亲开口前就把她有可能问的问题,像个饶舌歌手般一连串地答了。

 「你纸巾……」

 「纸巾够用了昨天的还未用完外套不带了今天不冷钱也够用不够的话用八达通还有我今晚不回来吃饭了要温习拜拜。」

  往好处想,这样刺激的早上,咖啡钱也可以省了,够提神。

  不过老实说,那时我宁愿母亲继续在睡房倒头大睡,也不想她起床目送我,那时我觉得目送我有点多余,甚至是碍事,反正也只是多看我几分钟罢了。我试过把铃声调小,更衣时动作小点,希望她继续安睡,但不知为何,她总是能按时从睡房走出来。

  然而忽然有天,早上的客厅和门口如我所愿地不见了母亲的踪影。

  那天是个平常的上学天,我一如既往地起床梳洗更衣,但奇怪的是我都揹起背包穿好鞋了,母亲还是未从房间走出来,更别提唠叨了,我窃喜不已,总算不用被她在门前拉来拉去,往背包塞东塞西了!时间瞬间变得足裕起来,我款款地在客厅游走,甚至特意整理头髪,心情好得很。正当我想出门时,不知是习惯还是直觉驱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走进母亲的房间看看她在干什么,只见母亲倚著墙坐在床边,手揉著太阳穴,我急忙问她怎么了,她看了看钟,然后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有点头晕罢了,不用担心我,你赶车去吧,别迟到了。」

  之后的几天,母亲也没送我出门。

  这几个没了母亲唠叨的早上,客厅剩下的,只有我脚步的「啪啪」和吃早餐的「啪滋」。出门后,因为时间充裕不需再死命狂奔,我走到拐外处,下意识放慢脚步扭头望向家门,总觉得母亲会依旧靠著铁闸跟我挥手道别,但看到的除了空荡荡走廊,甚么都没有了。

  又不是甚么都没有,有的是奇怪的孤寂和失落感。

  快转回现在,即使上大学了,母亲仍会在出门前唠叨一番,仍会在铁闸前目送我离去,不同的是,母亲的唠叨仿佛成了早上的既定行程,哪天没唠叨就不舒服,而且,现在每走到拐角处我都会停下,好好地回头跟母亲挥手才离去,就像儿时一样。

  文首我说「母亲有一个习惯」,其实仔细想想,这应该不是习惯。目送我这回事对母亲来说,应该是一个适应我随年岁渐长,羽翼渐丰,要准备离她而去的过程,从小学时他儿子会主动找位置跟她对视道别,到中学将她的关怀看作唠叨…….种种离别前景像和反应的变化,无一不在说:你儿子长大了,该放手了,该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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