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泥鸿爪(抒情)
我家面对这样一个山坡。
远看山峦连绵,叠嶂横生;近看山脉蜿蜒,山丘如烟。虽有绿树成荫,右面远方有像疙瘩般光溜溜的植被,左方山脚处有梯田一样的人造斜坡,两者相映成趣。零星散落的巨石像峭岩直壁,人站在上面只是因为他们在犯傻。山腰上是被山洪冲开的石径,有时雨水沿石径向下流,人分不清是山涧还是山洪,但是「山洪爆发」的新闻标题着实不为过。山上有信号塔,每天发放铺陈出新的新闻⋯⋯
还好露台把这一切和我住的地方隔开。露台的左面是墙,右面和中间是玻璃和混凝土砌成的阑干。台下摆放着一些多肉植物、一盆罗汉松和一盆观赏紫苏。除了一些植物,台上还摆放一些杂物和晾衫架。所谓「物有恒姿」,相信是说这些历久不动、历年不觉、历来不丢的所谓「杂物」罢了。
不知道那来的福气,一只喜鹊突然从天而降,落入这样一个露台。这是几天前发生的事。那日,我骤觉一物从上趋近,划玻露台上空,落在它的左帮子上。其身黑白而分明,色厚泽。我定眼一看才惊觉是硕大的一只雀鸟。它有修长的喙,修长的双脚,胸脯上有明显黑白羽毛之间波浪形的界线,显得精神饱满。我最先看到的是它侧面橙得带红的眼珠。它肃穆的眼神中流露出野兽嗜血的习气,但瞳孔中粲然发放出一种精神力量——或者是太古时代遗留下来的。一刻我觉得它也伸长颈子看我。下秒它抖动身子,跳起正身向我,再向右一跃飞走。它突然出现,又扬长而去,就这般跌宕。
喜鹊飞走后,我体会到一种无端白事的屈辱。露台的东西变的很轻,甚至露台本身都变得轻飘飘的。但风乍起时岂只「吹皱一池春水」?喜鹊的离开令我想起小时候的课室。
老师正向我们讲解苏轼的雪泥鸿爪:「人生在世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我们虽不像鸿飞,但他寄望我们有日能振翅高飞。
同学们快要毕业了。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前程和打算,密锣紧鼓的为自己张罗一番。当然,也有对未来无计可施的同学。我们当中有些人的心情像用一首诗、一首词、一首流行歌都难以聊表,他们遭遇了「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的磨难。无论怎样,年轻的我们也只能伸长颈子向前看。
不过,那时一切都是简单而美好。现在已经忘记了把用完的涂改带拴缚在最前的窗花上,再任由它像舞龙般在外面御风摆舞的画面;忘记将纸飞机抛出窗时,它如何降落在别人的露天停车场里;忘记怎样拿削尖的筷子,才能像掷飞标般把它钉在壁报板和发泡胶盒上;忘记甚么才是投掷粉笔时,学生应有的最佳姿势;忘记用打火机将软糖烧出焦糖味道弥漫时,是谁把焦物黏在纸飞机上,让它来把味道带走⋯⋯当时,年轻的心灵都想长大,没有丝毫惋惜。
课室的窗出面有一片绿油油的山坡。
野草长得很长很长,长得和我的课堂一样长。
我向山坡上风中飘荡的杨柳望望,偶然有雀鸟飞过,颇具「相看两不厌」的感觉。一刻间我被外面的山坡迷住。如果你随便揪个路人问:「山坡上有甚么?」你可能会得到这样的答案——那里有树,有草,可能也会出现一些花朵,但都是你想像到的,没甚么特别。一言以蔽之,那是个空荡荡的山坡。然而,如果幸福是很平凡的,我感到不开心是不是因为我不稀罕平凡的东西呢?我感到窗外的山坡简单而美好。这是我当时选择的看事物的出发点。
正当我心无旁骛地向着窗,老师用狐疑的眼神看我,再探头看出窗外,发觉自己不明所以地挨了一顿屈辱。他看着我,眼中有太古时代遗留下来的杀气。我立刻把景物从远处收回来,尽量将眼光分散在黑板位置,同时规避与他的眼神接触。他看到我一款忸怩的模样,感到我还是有自知之明就不管了。战斗戛然而止——我因为避免了一场轩然大波的杀戮而捏了一把冷汗,这是正史不会记载的一桩逸事。
后来,我上网搜寻「雪泥鸿爪」,发现他只教了一半。苏轼还说:「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我思前想后,厘不清说书先生因何不把故事说完。还是不要多想了,当时一切都是百般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