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迴》
00
我陷入了他死後無盡的夢魘,早已分不清是現實還是虛構的場景,每一幕都一一在我眼前重現。我被關在意識的枷鎖,任由夢境隨意捏造他最淒美的亡,卻輾轉成事實。
01
閉上眼,又做了相同的夢。
回到那個微風徐徐的暮秋,殘陽霧成暖氣融化有些清冷的午後,在粼粼河水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人們沿著河堤上的小徑慢步,楓樹上葉片已轉為紅棕,落在蔥蘢青草上顯得有些突兀。
身旁少年的輪廓有些看不清,只記得白t在他身上特別合適,偶爾能瞧見他眉目間的笑顏。我們的步伐緩慢,聊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陪我走到家門口,望向他深不見底的幽暗墨眸,染上一抹陰鬱,卻還是努力揚起嘴角和我道別。
「再見。」看得出他努力把該流下的淚杵在眼筐裡。我們都知道再見是不能再見,今生只剩永別。
語畢,身後的巷路變成深不見底的懸崖,他向後一踏,瘦弱的身支消失在下方漆黑的盡頭中。我甚至來不及尖叫,又或者根本發不出聲音,只是怔在原地看著一切殞落。
02
那是第一次發病。
朦朧中睜開眼,潔白的診間內,冰冷的空氣沁入骨骸,除了儀器內發出的心律訊號外,被褥下藏的粗大針頭至點滴都如此陌生。
一身潔白長袍走進,他見我清醒後,推了下眼鏡沒有說話,俯下身查看我手術後的疤痕。他觸到的地方有些刺痛,我才察覺自己受了傷,不知是術後的後遺症還是他近距離灑在額頭上的熱氣,讓我有些暈乎乎的。
「你還記得之前發生的事嗎?」顰蹙間,我意識到我想不起在睜眼之前的一切,他見我沒有回答,便翻閱板夾上的文件,抽出胸前口袋的筆書寫。我挺起身子想看清他寫了什麼,果然看不見,似乎是在記錄病況,又瞄了下他胸前的名牌,赤葦京治,感覺是個嚴謹又冰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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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主治醫師跟著護士推門進入,我才知道赤葦是這間病院裡的實習醫師。他們說我確診了,不過只要按時吃藥和定期接受治療就能康復,所以我沒有太緊張。不過需要留院觀察,短時間內不能回家,這對我來說就有些麻煩。
「不好意思,赤葦醫生,請問我能出去一下嗎?我需要回家拿下盥洗衣物,但我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能夠代拿,能不能通融一下?」
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為難,但還是勉強答應了,前提我必須被他隨時監視。
他開車載我經過河堤邊綿延的小路,我坐在副駕上,還穿著醫院準備的患者服。車裡的喇叭播放披頭四的經典老歌,看不出來這人還挺有品味的。
他在門口等我收拾結束,雙手插在白袍兩側的口袋,或許是一個醫生看著病患忙上忙下的樣子很新奇,引來路人側目,讓我有些彆扭。他可能察覺到我的不對勁,便將身上的袍子脫下來掛在我身上,讓穿著手術服的他看起來比較像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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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聽披頭四嗎?」回醫院的路上,我沒料到他會和我搭話,我一直從外表上認定他是個不愛說話的人。
「怎麼會這麼問?」
「因為妳剛才跟著音樂哼旋律。」我在一個剛認識的陌生人車上無意識地唱歌了?我沒有發現臉頰邊頓時染上陣陣羞紅,只顧著回想自己有沒有不小心走音。
他見我的反應一個勁兒地笑了起來,我也沒料到他居然會笑,不如說我以為他根本沒有表情,而且還能笑得燦爛,讓我也不自覺地笑了出聲。
03
從那天以後他便時常來我的病房,除了例行檢查以外,也會和我分享他的披頭四專輯和醫生日常,我們相談甚歡,無聊的治療日因為他變得有趣,也漸漸對彼此產生感情。
我們都意識到自己喜歡上了對方,卻因身分的關係沒有明說。我們會趁休息時間在中庭裡接吻,或是在午夜時分享受病床上無聲的歡愉,也許是情緒上的變化,我的病漸漸好轉,主治醫生也將我的藥量減緩,似乎快要可以回家了。
04
第二次發病。
醒來時,四周灰濛濛一片,只有被月光照射到的地方才能看清,我跌坐在一個像是儲藏室的角落,裡頭雜亂無章,猶如地震一般,物品全散落在地上。我想起身回房卻發現使不上力,右手手腕在隱隱做痛,碰觸地板的肌膚還感到有些粘乎,似乎是沾到什麼液體。靠近一看,濃烈的血腥與鐵鏽味衝入鼻道,手腕上參差不齊的傷痕正湧出淋漓鮮血,我恐懼得大聲尖叫,殘血奔濺到衣服上,看起來就像恐怖片裡會出現的瘋子,倉庫外因為我的聲音而傳來倉促的腳步聲,赤葦與其他護士們推開門,被我的樣子驚的一愣,慌忙地幫我加壓止血。
這並沒有讓我平靜下來,在止血期間還是不停大聲尖叫,疼痛與死亡的恐懼佔滿了我所有的情緒,好像只有透過聲音才能紓解,從原本的尖銳變成沙啞,還是沒有停歇。
「你們先出去吧。」
赤葦小心翼翼地將手腕纏上繃帶,把還在竭力嘶吼的我攬進懷裡,他抱得很緊,讓我用力感受他的存在,也讓不安與苦痛找到另一個平息的慰藉。
「別怕,我在,我都在。」從乾吼聲逐漸轉為細細啜泣,他一手撫著我的背,指尖流露出最細膩的溫柔,一手揉著後頸夾,試圖讓我放鬆下來。
不知什麼時候在他懷中睡著了,再次醒來已經躺在加護病房內,主治醫生與其他醫護人員圍滿病床,本要準備簽字的出院通知書被收回,換來的是比之前更強的特效藥。主治醫生一改往常的態度,斂容屏氣地告知我的病況,簡單來說就是病情加重了,暫時無法出院。剩餘的話被白噪音給過濾,我無神去聽,只是盯著那被劃得橫豎交錯的右手。
主治醫生走後,赤葦走了進來,我試圖給他一個微笑證明我沒事,眼淚卻又不自覺地滑下蒼白的臉龐,看起來更淒涼了。
他讓我摟著他的腰部,把臉埋進他的胸懷裡,男人的沐浴香中和了刺鼻的消毒水味,他只能用這種方式分擔我的痛苦。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這話從其他人那聽來就是個沒有靈魂的安慰,但從他口中深思熟慮過後說出,是比誰都還要充滿力量。
05
從那之後我開始積極治療,按時吃藥,杜絕一切讓我再次病發的事物,包括赤葦。愛總是一體兩面,和他在一起我能感受前所未有的幸福悸動,同時也加劇疑惧與焦躁不安。我們又變回從前醫生與病患的關係,每當他給我換藥時,我都情不自禁想吻上他的唇,但理智告訴我不能這麼做,只有健康的人才有資格談情說愛。
如我所願,病情好轉了,雖然還未痊癒,但至少能夠出院。一年的治療期讓我習慣了醫院裡的生活,醫護人員都很捨不得我的離開,和他們一一道別後,我發現那輛似曾相似的黑色轎車停在醫院門口,赤葦從駕駛座上走下來,接過我手上的行李。
我愣在原地,那天他並沒有上班,原本的白色長袍換成咖啡色大衣,黑匡眼鏡被摘下來了,看似陌生,卻又好像什麼都沒變。我還以為是他故意不讓我見他最後一面,好讓我徹底死心,直到再次見到他,一年裡的點點滴滴被刻意封存的回憶洶湧而上,鼻尖一酸,趁他將我的行李一件一件放進後車廂時,偷偷拭掉不小心滑落的眼淚。
06
又是那條河提旁的綿延小路,從原本的醫師長袍與患者服轉變為輕便的私服,一路上我們沒有說話,車上播著披頭四的經典歌曲,彷彿回到了初見那一天,如此生疏又熟悉。
時間不快也不慢,恍惚之間已經來到家門口,他將我的安全戴卸去,仔細看才發現他的眼角已被摩得破皮而泛紅,不知是擦去了幾天幾夜的思念,看來他並沒有比我好過。
陽光穿透樹葉,和因風而飛動的棕紅落葉一起在地上晃呀晃。他將我的行李搬進門口,朝我走過來,光的倒影沐在他的左臉,青風挽過他的髮絲,馳聘擦過耳鬢。此刻締造的浪漫讓我短暫忘了道別,在春光爛漫下,所有悲傷都顯得繁花似錦。
「等妳痊癒了,我們再見吧。」
眉目間的溫柔又透著苦澀,青眸被濕潤打得波光瀲灩,目若秋水,像是星辰揉碎在他雙楮間般柔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是時候要說再見了。
快要忘了我們本就是不該相愛的關係,命運在還沒完結就早已定好結局,永遠的悲劇,卻不值得讓世人為我們哭泣。急景凋年間漫長又短暫,是該好好放下了,能走到這裡是他給我最後的禮物。
07
那天之後,他像謊言般的消失了。
08
出院後的生活趨於平淡,找工作的日子很辛苦,沒有人有餘力去接納一個病人,但至少我能被困在積滿的日曆格內,好讓自己忘了去想念他,把那份感情深埋,葬在生活以後。
我的傷口總是癒合得特別慢,從未隨著眼淚而逝去,甚至日積月累越趨膠著,它滲著血,看起來怵目驚心,卻感覺不到痛。思念逆流成河,我常常耳鳴,被腦海中他的聲音淹沒,從心臟的搏動的血液的竄流,刺激著大腦神經,彷彿都是對他無止盡的牽掛產生的後遺症。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念他,靈魂像是被一塊塊剝落,空虛的軀殼裡,頭痛是唯一的知覺,炸裂般的疼,好像要將我拖入地獄,卻還不及左胸陣陣撕裂,像是在最柔軟的心口紋上他的名字。
我又生病了嗎?我不知道該感到遺憾還是慶幸,回到當初的診間,還是那樣潔白和刺鼻,曾經見過的熟面孔都還在,但始終沒見到想見的他。
巨變的先兆是看似微小而不重要的異狀,主治醫生幫我檢查過後,說我沒什麼問題,開給我一些藥後就讓我離開了。我詢問櫃台的護士有關赤葦的消息,她說他離職了,由於隱私問題,沒辦法告知我他的聯絡方式。
原來他早就死在我的記憶裡。
回家的路變得遙遠,怎麼感覺自己病得更嚴重,像是掉進了更深的深淵裡,連洞口唯一伸出的援手也不見蹤影。我好後悔自己沒有快點好起來,沒有快點去見他,沒有在最後一刻挽留他,叫他永遠陪在我身邊。
失去他的生活就像漫長的絕症,從前還能靠著一絲期待苟延殘喘,如今剩下的是永無止境的絕望。我開始做相同的惡夢,回到我們離別的那個午後,走過河畔旁那條美好的小徑,彷彿一切都好起來了,但他的輪廓已經逐漸模糊,潛意識裡已經無法拼湊出完整的模樣。他總會在說完再見以後,用各種方式死去,讓我感受每ㄧ次不同的撕心裂肺,墜下懸崖、出車禍、沒入黑暗,我曾經試過用任何方式拯救他,卻都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在我眼前死去,痛不欲生。
每次在睡醒時房裡都變得亂糟糟的,全身痠痛,總是無法從夢魘的餘韻中走出,越睡越疲憊,有時甚至是從奇怪的地方醒過來。我想我是真的又病了,只是不敢再回到那個地方,害怕會輕易喚起在淺薄記憶裡擱淺的他。
09
閉上眼,又做了相同的夢。
同樣的暮秋,同樣繁花似錦的午後,那楓樹依然搖曳生姿,火紅的殘霞為靜謐的流水染上一幅漸層畫,能感受到身旁玩耍的孩子們呼嘯而過的煦風,目光佇留在持續踏著步伐的兩雙鞋,我們漫步在河堤旁的小徑,白t在他身上十分熨貼,還有從他嘴裡冒出的細碎談笑聲都如此悅耳。
不一樣的是,這次,我看清少年的長相了。
思念彷彿在一瞬間奔瀉而下,我伸手用食指觸上他的眉心,滑過鼻梁、鼻尖、人中、唇珠,最後停留在淡紅的唇色上,清秀的瞳仁裡傳遞著只有我能看懂的溫柔,彷彿讓我回朔過去遇見他的第一眼那般清晰,是我此生最燦爛的光景。
此刻如同清醒夢一般,是改變現狀的契機,是上天賜予最後的機會,就算他是我的萬劫不復,我也要拯救他,拯救深淵裡的自己。他是我的良藥,是我永遠的救贖。
到了家門口,眸色又變得混濁,眼裡的光在顫抖,那是見過無數次的面容,是準備離別的表情。我不願再看他死在我的意識裡,還沒等他開口,便上前緊擁著他。
「我不要你離開,我不要繼續等待,我不要失去你,我想和你一起吃飯、一起聽音樂、一起過生活、一起做夢,還想和你度過每一個夜晚,一起擁抱、互相親吻。拜託不要走,不要說再見,我要和你永遠在一起……」
淚水隨著語帶哽咽傾瀉而下,把沒能說出口的遺憾在隻字片語中吐了出來。他只是溫柔地為我抹掉留在眼角邊的殘珠,無奈的笑了笑。
「我不會走的,我們永遠在一起吧,我愛你。」
這次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離去,而是捧起我的雙頰,在嘴唇點上最輕柔的吻。心頭那處窟窿隨著唇瓣覆上被溫熱填滿,所有赴湯蹈火的靠近都已值得。我們被洪流的愛包覆,彷彿此刻光年靜置,只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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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少年的容顏臥在面前,赤葦反向倒我的身旁,讓我可以輕易的親吻他的眼,斂下的眉間使睫毛更加纖長,唇色略顯蒼白,不像夢裡的溫潤。我往前將臉倚在他的鼻樑上,他的體溫有些冰冷,不過沒關係,夢在輪迴轉旋下終於實現,我們真的能永遠在一起了。
10
空曠的暗房內,佈滿黃色封鎖線,電視機內播報著今日新聞———
一名精神科醫師在其女病患租屋處被砍殺數刀,並在結束後自我了結,雙方京搶救後送醫不治。疑似是該病患病症發作,精神異常,導致此憾事發生。
11
我們在黎明的最後,倒在夕陽染上的紅河裡,被塵埃簇擁,永遠沈睡血泊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