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灣碼頭等你】 ( 短篇小說)

畫面是一扇敞開的窗戶,賞畫的人可從窗外眺望遠方;遠方,是蔚藍的天空和深藍的大海的相遇,再遠方,是一座朦朧的燈塔……

 

 

我在西灣碼頭等你  秋秋

「你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這已經是第三次電話留言錄音了,王秋藍告訴自己,絕不能再撥第四次電話給林凱了。

電話不再打,可她又禁不住給他發了一條短訊:

「我在西灣碼頭等你,周末,晚上九點鐘。」

短訊發出的時間:二零一八年九月十四日,晚上十一點。

王秋藍昨晚剛從北京飛返香港,她原本打算多留北京一天,去探望住在養老院的姥姥,可發生了一件事,讓她決定改簽了機票, 提早趕返香港。

 

周四晚上,她手機響起她特別為林凱設定的那首電影「晚秋」吉他插曲鈴聲,接聽那一刻,電話那頭是個女的以極溫柔的語調在說話:「你好,請問剛剛是那位給我先生打電話?」

「……..」王秋藍心里一蹬,糟了。

「你好,請說…..。」

「………」王秋藍慢慢地掛了電話,然後,兩只眼眶像被風吹進沙子似的,有點小刺痛、有點難耐的不斷眨眼,也許是應激反應,她已漸漸的熱淚盈眶了,可她又自我否定自己,暗笑一聲,還大喊了一句:「王秋藍妳她媽的別哭!」。

王秋藍在職場上獨立獨行、從容不迫的風采此刻完全被擊潰了,在她渡過十年離鄉背井的港漂生涯里,從商學院畢業後留港發展事業以來,她早已給自己建立成為「職場女鬥士」的入生軌跡。然而,她內心深處隱藏著一口深井,井底下的王秋藍是孤獨、脆弱、渴求被愛的小女孩。小女孩在不完美、不完整的成長路上的每一段傷痕的記憶,就像法國童話小說《小王子》里的那朵玫瑰花,令她永遠相信「使沙漠顯得美麗的,是它在什麼地方藏著一口井。」

林凱在床上伸了伸懶腰,思緒不知何故無法集中,他不知道妻子江雪今早是幾點鐘起床的,也不知道她是幾點鐘到浴室盥洗的,更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拉著行李箱離開家門的。

林凱下了床,走進浴室,一眼看到浴室那面大鏡子上,一封他妻子親筆手寫的信,整整齊齊的被貼在鏡子上,他沒有馬上把信取下來,而是挺直了身子,站立在鏡子前,一字一句的默念信的內容。浴室窗外傳來如雷的風聲,像突然其來的一場冰雹敲打在玻璃窗上,信里的字句,像被人既熟練又有節奏地敲打電腦鍵盤而完成的,很有公式化的味兒,令他過目不忘,卻又無法記牢。

【林總,今天是周末,是你這一年來,第一次呆在家的周末,特別有意義,既然如此,我就在這特別的周末,給自己做一個抉擇:離開你。為什麼?原因真有點俗套:婚姻出軌。噢,請你先別搶白,我先向你坦白。我出軌是半年前往英國進修課程期間發生的,他是一間咖啡店店主,一位標準的英國紳士,這段關係在我回來前一星期結束了。半年以來,我一直很掙扎是否向你坦白,可就是心里不踏實,我一直懷疑你早就出軌了,我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出軌,是出於對你的報復,還是出於對婚姻的猜忌而出現的心理防禦行為。

周四晚上,你在浴室洗澡的那會兒,你手機一直在響,我便拿起你放在桌上的手機,打算替你接聽一下,可奇怪的是,不是你桌上的手

機在響,我再仔細聽,電話鈴聲來自你電腦包里另一部手機,這手機里只有同一個號碼的未接來電,我給這個號碼按了一下回撥,結果對方接聽了嗎?我想,你還是自己去找答案罷。

    對了,溫馨提示一下: 西灣碼頭是在長洲島嗎?估計颱風山竹今晚要登陸香港了,你們要不要改一下見面的地方?

    林凱,我會返上海一段時間,之後會聯絡你商討接下來要辦理的手續的,再見!                                 

江雪

2018.9.15凌晨】

飛哥哥,是小島上一位隱士,在島上認識他和不認識他的人眼中,他都是一位有故事的人物。他有一個詩意的名字:韓若飛。他在西灣碼頭邊上開了間台式茶室,漸漸小島便流傳說他來自台灣,他會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而一身古銅色膚色,在飄逸的長髮襯托下,更別具一種藝術家神韻,他也確實是一位風景油畫畫師。在他的茶室正中央的牆壁上,掛著他的一幅油畫作品,畫面是一扇敞開的窗戶,賞畫的人可從窗外眺望遠方;遠方,是蔚藍的天空和深藍的大海的相遇,再遠方,是一座朦朧的燈塔,每位到訪茶室的客人,站在畫前那一刻,隱隱感到一份奇妙的觸動,這份似曾相識之感覺,當他們安坐下來後發現:畫中那風景,正是他們剛剛沿著西灣海堤漫步而來,站在西灣碼頭眺望大海時偶遇的那份詩意……..。

王秋藍是飛哥哥的房客,她租住了茶室樓上的後座單位,飛哥哥自己一人住在前座單位。每當王秋藍放假的日子,她很喜歡到茶室喝茶,坐上一個悠閒的上午,雖然茶室一般是上午十點半才開店,但飛哥哥總會在十點左右就讓她進店來,也總會跟她天南地北閒聊好一陣子。

     「飛哥哥,今天要刮颱風啦,還開不開店?」王秋藍站在茶室門口往茶室里揚聲地問。

     「開店啊,現在只是掛三號颱風,但今天油畫班要改期了。」

      飛哥哥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進來坐。

     「你安心坐下來品茶好了,我今天給你泡一壺枸杞紅棗茶好嗎?抗疲勞和安神的,你好像又熬夜了,兩只黑眼圈很對稱。」

      「好的哎,謝謝啦!」

       飛哥哥在準備燒開水前,先播放了音樂,他選了他最愛的日藉爵士樂歌手小野麗沙的曲子,他想給眼前這位「有心事」的姑娘一份恰到好處的安慰,他挑選了小野麗沙那首名曲:La Vie En Rose (玫瑰人生)。輕柔如沐春風的歌聲徐徐溢出,王秋藍沉醉其中,而身上那優雅披肩上抖落了的憂傷也稍稍安放下來……。

      「小王,你剛從北京回來嗎?昨晚上看見你拉著行李箱回家。」

「唔,是剛回來。飛哥哥,你說今晚上會改掛八號颱風嗎?」

「很有可能,怎麼了?你打算坐船出小島嗎?」

「不,我約了朋友來,怕八號颱風,渡輪停航,朋友沒法來見我了。」

水燒開了,曲子「玫瑰人生」也播完了,可王秋藍心里那朵玫瑰花,依舊在暗暗的角落盼望著跟「小王子」之約。

林凱把鏡子上的信小心翼翼的撕下來,然後才開始梳洗。他善於冷靜思考問題,他知道自己潛意識里要結束跟王秋藍的情感關係。當他開始討厭去刪除她的通話記錄、短訊時,已預見被妻子發現後的情況,她是會鄙視他、漠視他的出軌行為。今天早上,她留給他的信也如他所料,而他其實早已放下了王秋藍,這曾經令她心動過的女人,就在此刻,他不帶一點兒情感的牽扯與猶豫,拿起那特別專用的手機,給她發出一個冰冷的短訊:

      「這個周未,我們就不見面了。」

       王秋藍收到短訊一看,心里幾乎沒有任何感覺,這是他的第一次拒絕,也就是說,是他唯一一次的失約。他們在開始這段感情關係時,有過君子約定,彼此都可以不給原因、不追問理由的結束關係,也就是說,誰不給原因、不說理由的拒絕對方之約,必然是唯一的也是最後的失約。

    「我在西灣碼頭等你」之約會告吹了,颱風「山竹」也來了,就讓颶風帶走這不再有意義的一切。至少,還有小野麗沙歌聲里送給她的玫瑰人生;至少,還有一壺生活在別處泡著的枸杞紅棗茶。

  

「我在西灣碼頭等你」之約會告吹了,原因,未知;理由,莫問。

(  2018年9月16日(星期日),香港天文台在上午九時四十分發出十號颶風信號並持續了十個小時,是香港戰後第二最長的十號颶風信號,僅次於1999年約克的十一個小時。颶風山竹環流廣闊,風力強勁,移動迅速,為香港帶來破紀錄的風暴潮,並造成廣泛及嚴重的影響。)

*資料來源:香港天文台《令我們覺醒的「山竹」》2020/9/14)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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