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编辑,关于「书」我想说的是⋯⋯
担任过出版社的工作,始对一本「书」建立概念。现代人早习惯利用电子工具进行阅览,甚至有些学校早已用电子书取代实体书,也许Z世代根本连何谓「书」也没有一个整全及正确的概念。出版社不敌时代巨轮,一间接一间倒闭,纸媒不可避免地「被式微」,担任出版社的文字工作者,往往被别人一句「依家仲有人睇书嫁咩?」而倒地中枪,甚至自我质疑。
然而在这影像横流、电子媒体一日千里的时代,无可否认的是,文字仍然不死。而「书」作为文字的一种传统而重要的载体,它背负这个独特的名称,很少人知道背后模塑它的,包括它一切独特的构造:质感、颜色、味道⋯⋯书中每一个部分,都有其独特的名字与职分——封面封底、扉页、书眉、书腰、书背⋯⋯每一个微小的部分,都构成了「书」的样子。要印刷一本实体书,送印前要查看的细节及处理的工序极多,谨慎而繁复:首先邀请读者编写内容或由译者初步翻译出版书籍,然后由编辑校对,且是几个编辑轮流校对,务求行文流畅,内容准确无误。印刷不同电子刊物,不能随意更改,印了就是印了,就是白纸黑字的错误,是可以流传一辈子的,因此需要绝对的准确度。
编校后还需要将内容排版,设计书籍封面,整本书的风格、颜色、字款是否适合,是否"reader-friendly", 全都是功夫。故好的编辑不但考验文字的功力,更佳的是具有一定的设计感和审美观,懂得从读者出发去看一本书的制作。待整本书的内容及设计完成,还须选用合适的纸张,封面及内页用甚么重量的纸张、用甚么质料、用甚么颜色、要否特别印刷效果,还有厚度、价钱等考虑,全都是超越文字书写的专业知识及经验累积。待这一切尘埃落定后,便要与印刷厂沟通好所有细节,留待最后一步——检查蓝纸(就是出版书的雏形)是否及格。除了文字有否出错,还要检查印刷品有否错误(颜色有否偏差?有否错页?字体清楚?订装整齐?),待一切都通过后,才能拍板落实,请印刷厂大量印刷。除了钱的问题,亦由于每次印刷便是成千的货量,卖不出去又要烦恼储存的问题,因此印刷实体书实在是非常敢于冒险的伟大决定,值得每个人去尊敬,并且每本制成品也值得人好好对待。
这一切,便是一本「书」生成熬炼的艰苦过程,仿如生产孩子一样。现代人少看书,更鲜有读实体书(偶尔在车厢看见人手执书卷,不免高兴),又有多少人明白炼成一本书的艰辛,以及制作者在其中倾注的热爱及心血?
不少人推测,未来的书不会再用纸张,而是改用电子书代替。假如印刷书被电子书完全取代,即是说未来的小孩不会再用手指翻书,不会再感觉那种书的质感。他们眼中的「书」,只是萤幕平面上的一堆字,用手指一拨,就是翻开书的一页。不再有纸张黏在一起要用手指尖掀起的小心翼翼,也不再有手指把书页揉开的皱褶。这些书不必沿用以上的制作过程,没有皱褶,没有刮花,没有污渍——一本洁白无瑕的「书」。永远干净洁白的「书页」,把触感与体温牢牢隔绝。
想起中学读梁实秋的散文〈书〉,谈及「书香」、「书脑」、「书口」;论至新书「要晒」、「要稭」,关于书的一切词语,我们未来的字典还能保留多少?渐渐地,我们不再有变黄的书页与文字,也没有泛黄的相片,所有笔记与回忆不再老去,却鲜活地保存在电子档案里,白晳得仿如昨天的事。我们进化了,以致宝重的东西原来不会变老,反而越更鲜活明亮;而如斯永恒不老的安心,仿佛又在欺哄我们那些重要的东西一直都在,永远都在。于是我们不再恐惧,以为我们永远不会失去,殊不知在这种保障中,我们失却了一份珍惜,一份沉重的怀念。
趁着未来还未来,书页的泛黄未积累,也许我们可以再次翻开尘封已久的一本书,感悟字典中那仍存留的「书香」、「书口」,守护这世代唤作「书」的这个专属名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