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後不是難管，是坦率

面試講真話，尷尬的不是年輕人太直接，是我們這一代原來一直在戴上假面具。

 

一位港男在 Threads 分享面試 00 後 Fresh Grad 的經歷。

 

問點解想入行，答「想搵份人工高又唔使 OT 嘅工」；

 

問可否 OT，答「要睇下當日有冇私人安排」；

 

問三年目標，答「希望三年後已經唔洗返工」；

 

問優點，答「識得拒絕唔合理嘅要求」；

 

問減壓方法，答「準時放工」；

 

到最後「有無嘢想問」，第一句就問年假和可否準時放工。

 

發文者只說「真係幾有趣」，留言區卻熱烈討論起來：一邊讚全部都是真話，一邊說每個世代都有極品。

 

我讀完第一個反應不是有趣，是感到時代進步。這位 Interviewer 大概很多年沒有做過一場真正坦率的面試了。

 

這才是一場真正的面試

面試本來是盡職審查，而且是雙向的：你了解我，我了解你。可是大部分面試交換的資訊量接近零。人人都「認同公司理念」、「抗壓能力強」、「三年後希望成為 team lead」，30分鐘下來，你對面前這個人的認識，和未見面之前一樣。

 

這六句話不同。它們逐一給了面試官真數據：價錢（人工高）、界線（OT 要看私人安排）、年期（三年後想走）、自我認知（識拒絕）、壓力策略（準時放工）、優先次序（年假）。六條問題，六個可以核對的讀數。他說「印象深刻」，我猜是內容太直接，一時不習慣。

 

面試要有意義，條件只有一個：有人講真話。真話難聽，但可用；門面話好聽，但你用它做不了準確決定。

 

舊兩代才是最難管的人

管理的第一個動作是量度：工作量、進度、能力上限，當中不少靠下屬報上來。00 後報的是真數，做不完就說做不完，不想 OT 就說不想。這樣的人其實最容易管，他給你的每個讀數都可以直接使用。舊兩代的職場智慧是另一套：先應承，再拖；進度永遠「差不多」；忙的時候要看起來忙，得閒的時候更要看起來忙。

 

於是上司手上拿着的，是一份粉飾過的報告。你以為自己在管理，其實在核數，而且核的是假數。每個估算都有水分，每句「冇問題」都要打折，打幾多折，沒有人知道。

 

管理者不怕有不滿的人，而是有不滿卻收收埋埋，在背後放負製造怨氣的人。「識得拒絕唔合理嘅要求」在舊式上司耳中是唔聽話；在新一代管理者耳中，那是一個會響的警報器。所謂 00 後難管，準確一點說，是難以接受他們的直接。舊兩代才是最難管的人，只是他們把「難管」藏得很好，好到你以為自己管得很好。

 

擦鞋的人，另一隻手在偷懶

另一句常聽到的投訴：00 後不懂討好上司。對，他們不懂。我認為這是好事。

 

老細行過即刻坐直、開會第一個附和、群組裏最快回覆「收到」。我們這一代把這些讀成「上進」，其實是計算。當「老細覺得我勤力」變成真正的 KPI，最理性的做法就不是勤力，而是只令老細覺得你勤力。當量度變成目標，量度便失效。

 

擦鞋的回報率遠高於做實事：十分鐘的附和，抵得上三個晚上的 OT。所以舊兩代把擦鞋算進工作量，一半精力經營印象，另一半偷懶，兩者加起來，剛好等於一個「勤力員工」。

 

我寫過，醒目的人不會靜悄悄地蝕底。讓真付出被看見，和用假付出換印象，是兩回事：前者公司有收穫，後者只有擦鞋的人有收穫。一個老闆身邊全是擦鞋的人，等於在霧中開車，儀錶板上每個讀數都是別人畫上去的。

 

動力從來是上司造出來的

最刺耳的一句也許是「三年後唔洗返工」。聽清楚，他不是說不想工作，他是說眼前這份工，給不到他三年後還想留下的理由。

 

老一輩的做法是扮嘢：扮有鬥心、扮有歸屬感、扮「公司就係我屋企」。扮出來的動力，替管理層補貼了幾十年的管理成本。老闆從來不用製造意義，因為下屬會自己假裝有。00 後把這項成本補貼取消了，成本第一次遞到管理層手上。

 

動力不是員工帶回公司的行李，是上司要供應的水電。薪金解決了衣食住行之後，人要的是一個分數、一份認同、一個做這件事的理由。意義和滿足感是出糧那一方的功課，不是求職者的面試題。

 

那位面試官說 00 後「真係幾有趣」。他們不有趣，他們只是不扮嘢。有趣的是我們這一代，扮了三十年，扮到連自己都信了那叫勤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