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大沙纸,发现「肯受气」只值二千
五大毕业生寄出过百份履历,放弃一万七的课程接待员,拣一万五的地盘文员,网民一面倒赞好。把两份薪酬调查同这单新闻并排看,我看到另一条数:市场为一张学位开价二千五,为「每日对家长」开价二千。他拣对了一半;另一半,要到六点之后才知道。
两个月,过百份履历,十几次面试,焦虑到吃不下饭。一个五大应届毕业生在 Threads 写求职日记:跨科揾工,市道差,最后手上两个 offer。地盘文员月薪一万五,准时收工;课程接待员一万七,要同家长沟通,间中加班。他拣了一万五那份,说要留时间进修。
网民表示:对家长一定受气,准时放工才是王道,还可以借地盘做跳板转做工程。我也觉得他拣得对。但这条数,网民只算对了一半。
两千元,是市场为「受气」开的价
先看最简单那条数。两份工相差二千元,多出来的二千元要买两样东西:每日面对家长,加上间中加班。以二十二个工作天计,每日约九十元;再扣除加班那几个钟,余下买「受气」的部分,大概够买一杯咖啡。
亚当史密斯二百五十年前已经讲过,工资会随工作的辛苦程度、肮脏程度、体面程度而变动,经济学后来叫它补偿性工资差额:愈难顶的工作,要多付钱才有人肯做。社会学家 Hochschild 再补一段:要你管理自己的情绪,去制造顾客想要的情绪状态,这叫情绪劳动,是工作的一部分,却从来不会写进职位描述的薪酬栏。
香港雇主为这种劳动开的补偿价,是每月二千元。网民说「不值」,说得对。但不要只骂家长,要看开价的人。这位毕业生不是不挨得,他只是第一代肯公开计这条数的人,而且算得比开价的人清楚。
学位溢价,只比受气溢价高些少
再看第二条数。浸大牵头的大湾区薪酬调查说,香港应届本科毕业生平均起薪一万七千五至二万三,学位以下毕业生是一万五千五至二万零五,两者差距由去年的三千元收窄至二千五百元。新青年论坛的研究更直接:大学学历劳工的月入中位数,二十年间由三万六千四百元跌到三万五千零七十元;同期高中或以下学历的,升了近两成半。
把两条数放在一起:你自然会质疑四年时间、几十万学费、四年机会成本,换来的溢价究竟有多少?
我引述学者讲了很多年,学历追求已经变成大部分人都是输家的游戏:你付足成本,最多同对手打和。这位毕业生那份一万五,不是失败,是这场游戏的正常结算价。他比很多家长更早接受了一件事:学位买到的是面试,不是人工。
他买的不是一份工,是六点以后的自己
明白了这两条数,他的选择就不是「挨不挨得」的问题,而是投资问题。
我以前写过「以工养工」:年轻人不是不上进,是在受限的空间不上进,在不受限的空间拼命。用白天那份微薄薪水,养活放工后真正想做的事。以往这是三十岁人的补救方案,今天一个五大毕业生,第一日上班就用它做起点。市场不肯为他的学位付钱,他就把六点以后的时间收回来,自己投资自己。
二千元买回每日三四个钟无人打扰的时间,这笔交易,他买得便宜。开价低的是卖方。
网民算错的那一半:准时收工是条件,不是成果
说到这里,该说一些相反的说话。一面倒的叫好,是我最警惕的东西。
「准时放工」是一个条件,不是一个结果。地盘文员的日常是出勤记录、入数、归档、影印,正是 AI 最先取代的那类标准化文书。他避开了受气,同时避开了学习。六点之后若没有真正增值自己,三年后他是一个二十五岁、五大、可能有一万六的地盘文员;那薪酬差额买到的,只是一个舒服一点的位置,去等被取代。
反过来看他放弃的那份工。面对一个发怒的人,恰恰是 AI 最做不到的事,是这个时代最值钱的软技巧。但有一个前提:公司要给前线「可以说不」的权限和后盾。一万七、无人撑、照单全收,那不是训练,是消耗,是「孭飞无权」最纯粹的版本:承受家长所有的情绪,却无权决定任何事。网民说那份工不值得做,说对了,但原因在工作设计,不在家长。
给这位毕业生一句:你用市价买回了时间,第一步赢了。但六点之后那个人,才是这份工真正的老板。
给开一万七的老板一句:你用二千元买一个年轻人每日替你接家长的负面情绪,然后抱怨请不到人、新人不挨得。前线一系有权讲不、一系有人撑住,那么受气才会变成技能,变成技能才有人肯学。问题从来不在家长,在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