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選我們？」你答得越動聽，人工越低

這條廢話其實是最精明的一條問題，只是精明的一方不是你；理想本來是老細的功課，現在卻成了求職者先要交出的 coupon。

 

一位網民在 Threads 寫道：「你為什麼想來我們公司？因為你缺人，我缺錢啊？不然呢？」一句話，網民共鳴。留言裏有人投訴面試變成演技比賽，有人被問拍不拍拖、住不住家裏；HR 一方則解釋，這條問題用來篩走海投、不認同公司文化的人，免得公司、舊同事、新人「三輸」。

 

網民叫它廢話。我不同意。這條問題一點都不廢，它可能是全場最有用的一條，只是受用的是出糧那一方。

 

理想是一張 coupon

做過生意的人都知道：買家最想知道的，往往不是你的貨有多好，是你有多想賣。你越急、越想要賣，價錢越壓得低。面試室就是一個市場，你是賣家，對面是買家；「你為什麼想來我們公司」翻譯成市場語言，就是「你有多想賣給我？」

 

所以當你說「我很認同貴公司的理念」，你以為在表忠，其實在報價。你剛剛告訴買方：這件貨，我願意平一點賣。

 

這不是我多疑。社會學家 Erin Cech 做過一個實驗，把幾乎一模一樣的求職信拿給僱主看，分別只在其中一封多了一句「我對這份工作充滿熱情」。僱主更想請那位有熱情的人，理由說得很白：預期他會多做，而不會要求加薪。至於建議薪金，一分錢也沒有因為熱情而加。

 

把這個結果搬回面試室，網民那句「薪資未到位卻談理想是道德綁架」，講的其實是一套機制：門口那句理想，是日後每一次無償 OT 的收據。你說過你愛這份工，那麼將來放棄周末、接下不屬於你的工作，便統統變成「你本來就願意」。求職者拒絕談夢想，其實是一個理性的賣家，拒絕交出 coupon。

 

理想是誰的功課

再問深一層：面試室裏的「為什麼」，本來該由誰提供？

 

我一直認為，領導的第一項功課是連結意義，把一份工作和一個人想成為的樣子接上線。這份功課屬於老闆，屬於出糧的一方。「你為什麼想來我們公司」這一問，把功課倒過來交給一個還未入職、還未見過你團隊的人：請你自己想一個理由來愛我們。

 

進取版是「外面穩定的公司很多，為何非得選我們？」到了這一步，問題已經變成宣誓。

 

薪金解決了衣食住行，才會變成分數和認同。助理申請人還在最基礎解決溫飽的一層，你卻要他用追求真善美的最高層的語言跟你對話。他說「我缺錢」，是誠實地告訴你他站在哪一層；你回一句「你好直接喔」，是懲罰他不肯假裝站在最高層。

 

合約精神，只許你有？

今天的僱主很講合約精神：合約寫了給甚麼便只給甚麼，試用期說走就走，架構重組一封電郵。可是同一間公司僱主走進面試室，卻要求對面那個人交出合約以外的東西：情懷、認同。

 

那位網民把「你缺人，我缺錢」講出口，只是把公司一直在用的合約邏輯，對等地還給公司。公司覺得刺耳，因為它習慣了對等只有一個方向。

 

留言裏有位資深網民說，當年要對公司做足功課才敢去面試，「現在年輕人可以直接講出最實際的答案真好」。我讀到這句，想起：有父幹的人，才答得起「理想」。「我缺錢」是沒有後盾的人最誠實的一句話。一間公司若把這句話當作不合文化，它篩走的，是整個沒有父幹的世代。

 

把「為什麼」收回來

HR 說這條問題用來篩走海投。我不信。海投的人只要花十分鐘看公司網站，就能講出一段比真心人更流暢的理想；這條問題篩不走他們，篩走的是不肯背稿的人。說得準確一點：你以為在篩文化，其實在篩價錢。留下的是肯減價的人，走的是懂得講價的人。而懂得講價的人，往往正是你最想請的那種聰明人：知道自己值多少，也知道你值多少。

 

給老闆的一句：想請到肯留、肯做的人，請把「為什麼」拿回自己手上。面試開場先用三分鐘講清楚這份工為甚麼存在、兩年後這個人會變成甚麼樣子、你準備付多少錢買這些。

 

理想如果值錢，請寫進 offer letter，不要寫進面試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