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巨婴不是天生的,是公司喂大的
无理喊委屈的人之所以能够赢,皆因有人肯迁就。
台湾一位上班族在 Dcard 发文:同事数据算错,主管拿出报告指出来,对方看也不看数字,第一句就是「你讲话很伤人」、「否定我的感受」。要求她改善,是「缺乏同理心」;拿事实反驳,是「感受被否定」;要求按标准完成,就升级成「职场霸凌」。帖主问:到底是在上班,还是在经营大型情绪安抚中心?
这是台湾个案,只有一方说法,我不打算审判那位同事。我有兴趣的是这一招的结构:为甚么一句「你伤害了我」,可以令一个手握报告的主管,三句之内变成被告?
三句话,调换被告席
主管说的是「这组数字错了」,是一个可以核对的事实。她回的是「你讲话很伤人」,一个无法核对的感受。数字有对错,感受没有。把战场由事实搬到感受,等于搬到一个不可能输的地方。
心理学家 Jennifer Freyd 在 1997 年给这套反应起了名字:DARVO,否认(Deny)、攻击(Attack)、调换受害者与加害者(Reverse Victim and Offender)。她研究的原本是严重得多的处境,但结构搬到办公室一模一样:不回应错误,攻击指出错误的人,然后坐上受害者的位置。
帖主一句话说中要害:「讲到最后都在比较谁更委屈。」当委屈成为货币,数字就不用再对。那一刻,会议室里唯一拿着证据的人,就竟然变成唯一要道歉的人。
被偷换的「心理安全感」
近年管理层很爱讲心理安全感。Amy Edmondson 1999 年提出这个概念时定义很清楚:团队成员相信可以放心地承认错误、提出异议,而不会被羞辱或惩罚。它要的是错误浮上水面,而巨婴要的是错误免受到检视;Edmondson 自己也一再澄清,心理安全感不等于 being nice。
放回故事里,最缺乏心理安全感的人,其实是那位主管:他指出一个错误,就要承担被标签为欺凌者的风险。心理安全感被偷换了,由「我可以安全地讲真话」,变成「我有权安全地不听真话」。
「欺凌」这个词也在同一条路上贬值。心理学家 Nick Haslam 称之为概念蠕变(concept creep):欺凌本来指有意图、重复、有权力落差的侵害,几十年间一路向下扩张,到今天连「要求按标准完成」也可以归入。当每一次纠正都叫欺凌,真正的欺凌就再没有人分辨得出。把「霸凌」挂在嘴边的人,正在偷走真正受害者的词汇。
不是 00 后,是整间公司
帖文下面,有人说这是 00 后、鸡汤文章看得太多。我不这样认为。我自己请人,多年来请的几乎都是年轻人,绝大部分做错了会认、会改。巨婴每个年代都有,分别只在于公司有没有助长他们。
助长巨婴长大,需要三种饲料。
一个被咬过一次就不敢再开口的主管。
他被说「伤人」,第二次就改口:「算了,我自己改。」需要被纠正的人消失了,责任仍在他手上。我常写的「孭飞无权」,这里有另一个版本:主管对数字负全责,纠正的权力却被一句「你伤害我」没收。久而久之,那位主管学会的不是同理心,是沉默。
一个见到投诉就先想风险的人事部门。
有人大声说「有毒文化」,人事部选择安抚比查证来得方便快捷。于是喊得最大声的人拿到最多的体谅,那管这些是他原本不应享有的体谅。
一群默默替她执手尾的同事。
数字错了有人改,死线到了有人顶,于是犯错对她来说没有成本。
三种饲料加起来,全公司都上了一课:大声喊委屈才有用,做对事情没有用。学会这一课的,不止她一个。
主管也要照镜反省
说句公道话,「你讲话很伤人」有时是真的。批评有一条线:「这组数字错了」是事情层面;「你份人做嘢就系咁求其」是个人特质。主管一旦越过这条线,就亲手把一个合理的委屈送到对方手上,话题由数字转到他的语气,而且他抵死。
所以要把两条线分开,一条都不放弃。感受那条线,可以听:「你觉得受伤,我想知道是哪一句。」一旦具体,笼统的指控就落了地:真有那句,你道歉;没有,大家心里有数。事实那条线,不能让:「这组数字今天要改。」两句话,中间不用说「但是」。安抚和问责并非二选一;二选一本身,就是巨婴设下的框架。
感受值得被听见,但感受不是免死金牌。一间公司若容许感受否决事实,最先走的不会是巨婴,是肯讲真话的人;留下来的,会慢慢学会无时无刻大喊委屈。
回到帖主的问题。情绪安抚这习惯从来不是巨婴造成的,是每一个说过「算了,我自己改」的主管,一步一步不知不觉地造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