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怕AI的人,其实最像AI
城大团队用了超过一年,做了三轮追踪调查,最新一轮访问了1,362名市民。较愿意用AI的人,由67.4%升到77.5%;担心工作被AI取代的,仍有53.7%,和去年差不多。
报道的焦点,大多放在「逾半港人忧AI抢饭碗」。我看完,最在意的是另一组数字。
中学或以下学历,41.5%担心;副学位,51.5%;学士,60.6%;到了研究生,回落至51.8%。
读得愈多书,愈怕AI?不完全对。最怕的,是刚刚完成整套标准答案训练的那一群。
学位证明的,正是你像AI
在香港读到学士,证明了甚么?证明你能在限时内,交出格式正确、合乎评分准则的答案。DSE是这样,大学的assignment也大概是这样。
毕业后的初级白领工作,其实是同一回事:整理资料、写报告、做简报、按指示交货。这些正是AI最擅长的,做得快、成本低,不会请病假,也不用供强积金。
再看收入:家庭月入三至六万的中等收入家庭,56.6%忧虑。学士、青年、中产,三个标签叠起来,就是香港写字楼里那一大群白领。
中学学历的人,不少在做要用双手、要在现场、要和人周旋的工作。AI写得出一份维修报告,却爬不上天台修水管,至少暂时未能。
研究生为甚么回落?我的解读是,研究训练的核心是提问;当然,也可能是他们职位较高、话事权较多。两个解释指向同一件事:AI最难取代的,是问问题和拍板的人。
我们一直以为学位是护城河。原来它更像一份说明书,写清楚你的工作可以怎样被拆解、被复制。学校花了十几年,把我们训练成一部可靠的答案机器。现在,市场来了一部更便宜的。
留意那个「被」字
「担心工作被AI取代」,留意那个「被」字。在这句话里,AI是主语,你是受词。
研究发现,AI素养愈高,愈不担心被取代。教授说只教人用工具不够,这点我同意。我想再推前一步:素养令人安心,是因为它把人放回主语的位置。同一件事,可以说成「我被AI取代」,也可以说成「我用AI取代了工作里最闷的三成」。
AI焦虑的根源,是失控感。
究竟是懂AI令人安心,还是本身有话事权、有余裕的人,才有空去懂AI?叫一个每晚OT到十点的年轻人「提升AI素养」,就像叫遇溺的人先练好泳姿。
还有,我怕「AI素养」变成下一张证书:人人去考,考完人人都有,便等于人人都没有。这个游戏,我们刚在学位上输过一次。
年轻人怕得有道理
20至34岁的受访者,61.3%忧虑,是各年龄层最高。这不是玻璃心。
新人以前靠甚么学师?做初稿、执资料、写会议纪录。这些「入门工作」,正是师傅带徒弟的梯级。今天AI做得又快又好,最底那几级梯,正被逐级锯走。城大引述的政府人力推算亦预计,两至三成职位或面临重组。
老板今天省下几个初级职位,十年后会发现,没有中层可以提拔。
我的建议是:让新人一入职,就做AI的上司。AI出初稿,新人负责质疑、核实、追问;评核不看他交了多少份,看他的问题问得好不好。今天,一个好问题比一个好答案值钱。
不怕的人,才最危险
50岁或以上的受访者,担心的比例是50.6%,三个年龄组别中最低。
不怕的人有两种:一种真的懂,一种还未醒。我担心后者,尤其是坐在高位、多年没犯错的人。他们引以为傲的经验、知识、分析力,正是AI抹得最平的部分。年轻人怕的,是入不了场;高位者该怕的,是在毫无感觉之下被请离场,被一个懂得用AI的年轻人无声无息地取代。连那个「被」字,他们也未察觉。
焦虑是警号,不是病。53.7%的人在怕,起码他们醒著。
怕,是应该的。怕完之后,请把那个「被」字删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