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不是请不到人,是请不到肯被人闹的人
有记者走进旺角一间酒楼做楼面、洗碗,带出一个数字:楼面部长四十六岁,可能是全公司最年轻的本地员工。高工时、落场制、洗碗新人做到双手抬不起来。这些都真,但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位副总经理自己说了出来:留人最大的难题,是员工尊严。
这一行其实早已答对了问题,却一直在做错的答案。缺尊严,补外劳;缺尊严,试机械人;缺尊严,开训练班。全部是用「人手」去回答一条「尊严」的问题。
落场制考的不是体力,是你的一天属于谁
后生仔不接受落场制,老一辈说是挨不得。我不这样看。落场制的真正代价不是辛苦,是你早上八点半开工,夜晚十二点收工,中间那几个钟不属于你,也不属于公司,是悬空的。一份工作占用你十五个钟,付你十一、二个钟的钱,余下的叫你在旺角游荡。
即场离职的那个侍应,是全行最诚实的人
副总经理举了一个例子:一位有经验的侍应,入职后和顾客冲突一次,当场走人。他把这件事归入「尊严问题」,我完全同意,但要追问下去:冲突那一刻,经理在哪里?
同一篇报道,二十一岁的湛江外劳遇到客人发脾气,经理把客人带到另一处坐下,事情平息。他说自己从中学会了处理冲突。两个故事放在一起,答案就出来了。尊严不是员工自己带回来的,是管理层在关键一刻肯不肯站在员工那一边。站了,新人学到东西;不站,老手即场离职。
Social media 天天闹服务态度,令人却步,这是事实。但顾客的 comment 是管不住的,店内的管理层却是可以选择的。本地后生不是怕被闹,是怕被闹的时候,背后没有人撑。
叉烧的肥瘦,暴露了这行最值钱却从未计价的东西
机械人传菜「行不通」,原因极有趣:三碗叉烧饭一齐送出,客人揭开盖拣肥瘦,剩下不喜欢的留给下一枱。由人手送,熟手楼面知道老人家喜欢瘦一点,一早拣好。
这就是重点。酒楼一直把楼面当体力劳动来计价,但机械人一试就证明,这份工真正不可取代的部分是判断、记忆、对熟客的了解。你用搬运工的价钱,买一个记得客人口味的人,当然只买到搬运工。知识长期被贬称叫做「手手脚脚」,年轻人自然不会把这里当成可以累积什么的地方。
外劳不是答案,是一面镜
湛江外劳说辛苦程度「还好」,喜欢这份工。他不是比香港后生更挨得,是他在玩另一个游戏:中学毕业,按爸爸建议,一个计划把他送来香港,有晋升机制,做得好可以加薪升职,长远甚至有机会留港发展。对他而言,这份工是通往某处的路。
对一个香港后生,同一份工,一万五到两万,落场,被闹,副总经理自己说「没有年轻人入行,想做训练班都没办法」,即是连培训也要等人齐才开。没有路,只有工。忠诚从来是双向的,年轻人拒绝的不是辛苦,是一个对他们不是双赢的游戏。
「本地人只有走的,没有来的。」这句话说的不是劳动力,是一个行业向下一代发出的信号,而下一代听懂了。酒楼老板要问的不是「怎样请人」,是「我到底在 offer 一份怎样的工」。答不到这条,再多外劳,也只是把整间酒楼的退休时间推迟几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