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Y世代放下手机:那是他们一天之中唯一话事的地方
和富社会企业的「香港整体开心指数」出炉,5.87分,微跌。最不开心的是八九十年代出生的Y世代,5.66分;未婚的Y世代更低,只有5.18分。机构开出的药方是:放下手机,走出数码世界,多与身边人交流。
我看完,第一个反应不是认同,而是想问一句:你知道Y世代今天坐在哪个位置吗?
U字的底部,就是夹心层的座标
Y世代今年30到45岁。这个年龄在公司里是甚么?是中层。是上司一句「全权交给你」,但预算要上头批、人手要别部门借、方向随时被一句「老板觉得不行」推翻的那个位。我叫这个位做「孭飞无权」——责任满手,权力落空。
回到家,同一个剧本再演一次。上有父母开始出入医院,下有子女要补习要考学校,每一样都是你的责任,每一样都不由你话事。父母的病不会问你方便不方便,学校的面试不会迁就你的死线。
真正摧毁一个人的,不是「高要求」,而是「高要求、低控制力」的组合。Y世代的独特之处,是他们在公司和家庭两个场域同时处于这个组合。Z世代责任未到,婴儿潮一代责任已交出去,只有中间那一截两边被夹。
开心指数呈U字形,一点都不神秘。U字的底部,就是夹心层的座标。
手机不是病因,是排气口
明白这一点,再看「放下手机」这个建议,就会发现它搞错了因果。
一个人全日被要求、被问责、被安排,回到家唯一可以百分百话事的时刻,就是躺在床上拿起手机那半小时。看甚么、看多久、几时停,终于有一样事情是自己决定的。狄志远先生说香港变成「睡房的社区」,描述准确,但他把睡房社区当成病因;我看它是病征。人不是因为沉迷手机才不出门,是因为出门已经没有剩余的力气,才只剩下手机。
叫一个整日无权的人放下他唯一有权的东西,然后去「多与身边人交流」——交流甚么?再讲一次公司的事?这不是解药,这是叫病人放下体温计,然后说你没有发烧。
未婚的更不开心,说明问题不在负担
数据里最值得玩味的一项,是未婚Y世代只有5.18分,比有家室的更低。如果不开心纯粹来自「上养下育」,没有子女的人理应轻松得多。事实相反。
报告说他们「人生方向迷失」。我不同意这个用词。他们不是迷失,是看穿了一场游戏的规则已经失效,却发现自己已经付清全部入场费。
Y世代是最后一代完整相信旧剧本的人:读好书、入大公司、挨几年、升职、买楼、成家。他们按足剧本付款——学位读了、OT挨了、忠诚交了——然后在收成那一刻,发现楼价、升职阶梯和整个双赢游戏都已经改写。Z世代看得早,索性不入场,横向发展做slash;婴儿潮一代早已收割离场。只有Y世代,钱付了,货没到,又因为沉没成本太大而不敢离开柜枱。
未婚,意味著连「为家庭挨」这个最后的意义支撑都没有。不是负担令人不开心,是没有回报的负担令人不开心。
真正的解药,是把控制权还回去
如果问题是「高要求、低控制力」,解药只有两个方向:减要求,或者加控制。前者在香港不太现实。后者才是管理层可以做、而且做得到的事。
给中层一句真实的授权,而不是口头的「全权交给你」。接项目前让他问清楚:「我可以自己拍板的范围到哪里?」然后用电邮覆述确认,让权和责一样看得见。这不是福利,是把一个人从「被消耗的位」变回「可以成事的位」。
至于政府带头推动家庭友善,方向对,但多几日假不是唯一答案。假期增加的是时间,不是控制权。一个在公司无权的人,放了假也只是带著无力感去另一个地方。
不要再给夹心层正能量
每年开心指数一出,社会的反应都差不多:放松一点、放下手机、多陪家人。这些话对Z世代和退休人士说得过去。对Y世代说,是风凉话。
他们缺的不是提醒,是权力——不是压人的那种,而是对自己一天的掌控感。把这个还给他们,开心指数自然会动。继续叫他们放下手机,数字只会年年微跌,然后年年再做一次问卷。
By
半宅职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