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老工」不是福利，是一張延期兌現的解僱信

一個廿幾歲的後生仔，NGO 後勤，月薪兩萬幾，準時收工，上 Threads 講自己迷惘，想裸辭。不少網民批評後生仔想法離地，留言鼓勵後生仔留低。

 

我看完只有一個感覺：批評的人，比被批評的人更危險。

 

同一星期，另一則新聞沒有人看

勞福局前後腳發表人力推算中期更新：2028 年整體人力短缺收窄至 13 萬人，聽起來是好消息。翻到下一頁——AI 影響下兩至三成職位面臨重組，文書支援人員需求每年平均跌 3.3%，2028 年過剩 2.5 萬至 3 萬人。全港約 7 萬名 45 至 54 歲、沒有大專學歷的文書人員面對轉型壓力。

 

把兩則新聞放在一起，你會看到一件殘忍的事：那 7 萬名中年文員，二十年前也是廿幾歲、很大機會也是後勤、也是準時收工，也一樣被人勸過「呢份工好難得，知足啦」。

 

他們聽了。

 

所以後生仔的焦慮不是「唔知足」，而是一個正確的預感。他聞到了那 7 萬人的味道。網民用上一代的安穩邏輯去罵他，等於叫一個站在日落中的荒野的人不要走，因為「而家個景色好靚」。

 

競爭力不是被工作偷走的

但我不打算站在後生仔那邊。他的診斷對，處方錯。

 

他說「日復日呢種生活……驚自己冇曬競爭力」。這句話有一個隱藏假設：競爭力是由工作供應的，工作不給，我便沒有。這個假設本身就是文書思維——等人派工作，等人派成長機會。

 

現實剛剛相反。AI 已經把經驗和知識抹平，真正的競爭力只剩三樣：思考的維度、提問的能力、學習與反學習的速度。這三樣東西，哪一樣需要老闆批准？哪一樣要 OT 才練得到？

 

我做企業培訓，見過最多「競爭力流失」的人，不是閒的人，而是忙到沒有時間思考的人。忙不等於成長，閒也不等於退步。真正決定你 35 歲值多少錢的，不是朝九晚六發生甚麼，而是六點零一分之後你做甚麼。

 

這位後生仔，六點零一分在做甚麼？在 Threads 問陌生人自己應否裸辭。

 

裸辭：用一個錯誤回答一個正確的問題

裸辭最大的問題不是風險，而是它根本沒有回答問題。

 

他問的是「我應否離開」。他應該問的是「離開之後，我想變成一個怎樣的人」。第二條問題沒有答案之前，第一條問題的任何答案都是錯的。你只會由一個閒的籠，跳入一個忙的籠——私人機構、同樣的行政文書、多了 OT、少了時間，AI 替代風險一樣高。你不是逃離了那 7 萬人的命運，只是換了一條更快的路去到同一個終點。

 

香港教育訓練我們找答案，不訓練我們問問題。這個後生仔沒有錯，他只是誠實地暴露了整個世代的盲點：以為換工作就是換人生。

 

把「養老工」變成大本營

我反而想告訴他：你手上這份工，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資產——但不是網民說的那個意思。

 

它的價值不在於穩定，而在於「低要求、高控制」。準時收工的意思是：你每日有四至五小時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一份足夠交租食飯的底薪，以及一個不會逼你加班的僱主。這不是養老，這是以工養工的最佳條件。

 

四至五小時可以做甚麼？練一門文書以外的第二技能，由 I 型變 π 型——AI 最容易取代的永遠是單一技能。在 NGO 裡主動接觸前線、項目管理，把後勤崗位當成觀察整個機構運作的窗口。每晚叫 AI 寫一份只給自己看的書，然後不斷追問，直至問到連 AI 也要停一停。

 

這些事情全部不需要辭職。需要的只是一個決定：不再把「有沒有人給我成長機會」當成問題。

 

最後一句

「養老工」三個字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養老」，而在於一個廿幾歲的人已經覺得自己在養老。這個念頭一旦成形，你在哪裡工作都是養老。

 

留言區那些叫他知足的人，很多其實在描述自己：一份難得的工、一種不用思考的安穩、一封 2036 年才會寄到的大信封。

 

後生仔，不要裸辭，也不要知足。在準時收工的六點零一分，開始你真正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