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種人都唔請」不是荒謬,而是全香港最誠實的一份經濟預測
那張清單沒有矛盾,它只有一個標準
無經驗唔請、有經驗唔請、蠢唔請、聰明唔請、廢唔請、勁唔請。網民笑這是雙重標準,我看到的卻是一個高度一致的標準——只是那個標準從來沒有被寫進 job ad 裡面。
企業要的不是能力,是可預測性。
無經驗,代表結果要等;有經驗,代表議價空間收窄;聰明,代表變數多;勁,代表流動性高。六項不同的理由,指向同一個判斷句:這個人未來十八個月的行為,我難以預測。招聘從來不是買生產力,而是買一份保險。當外部環境的能見度愈低,保費就愈貴,而最後貴到無人合資格投保。
所以那張清單不是六個偏見,是同一種焦慮的六種說法。它荒謬的地方,恰恰是它誠實:一間公司如果連自己明年做什麼都講不清楚,它自然講不清楚要請什麼人。招聘標準的混亂,是戰略模糊的下游現象。
真正做決定的那個人,手上其實沒有權
我要為一件事說句公道話:那六句「唔請」,多數不是老闆說的,是中層說的。
而中層在做這個決定的時候,處於一個典型的「高要求、低控制」處境。請錯人的懲罰全部落在他個人頭上——試用期、士氣、補位、被上頭問責;請對人的收益,卻屬於公司。當一個人要孭飛,卻無權決定薪酬幅度、無權決定培訓預算、無權決定編制何時解凍,他唯一能行使的權力,就是否決權。
於是「聰明人難控制」「勁人留唔住」這些話,不是忌才那麼簡單,而是防禦性行為。一個手上有資源、有話語權、有升遷通道可以給予承諾的主管,不會怕聰明人;一個什麼承諾都給不了的主管,只能怕。
批評這些主管小器,其實無助於事。要看的是那個把否決權當成唯一權力的制度設計。
第七種人:那張清單其實在描述 AI
把六個條件反過來寫,市場想要的是這樣一個人:即插即用、成本可控、不會有太多自己那一套、不會走、有產出、但又不會鋒芒過露。
這種東西不叫員工。這種東西是工具。
而老細高層開始有一種資源接近這工具。企業對 AI 的期待,正在悄悄改寫它對人的期待標準——不是 AI 搶走了職位那麼粗暴,而是 AI 提供了一個新的參照點,令「請一個人」這件事第一次要跟「不請人」直接比較價格。
這也是為什麼今日還在拼命證明自己硬實力(經驗、知識、分析力)的人最危險:那條賽道上有一個不用睡覺的對手。求職者剩下的護城河只有三樣:思考的維度、帶人帶心的能力、以及在混亂中拿主意的執行力。這三樣,剛好無法完全呈現在 CV 的「工作經驗」一欄。
錯的不是人,是那本過期的字典
我認為這則帖文之所以在此刻發酵,不是因為供求數字走到極端,而是因為雙方仍然用舊字典交易新現實。
僱主仍然對員工講「培訓」「歸屬感」「一齊搏」,但制度上已經是純合約關係——講明合約給什麼就給什麼。求職者仍然強調自己的「經驗」「上進心」「捱得」,但那套詞彙的兌現條件(經濟起飛、同舟共濟)早就不存在。忠誠本來是雙向的,當一方只保留合約精神卻要求另一方無條件投入,這場遊戲自然沒有人願意再玩。
於是就出現這種奇景:僱主覺得「而家嘅人唔肯捱」,求職者覺得「而家嘅公司唔肯教」。兩句都是真話,兩句都在描述同一份已經失效的舊契約。
所以真正的任務不是分對錯,而是重寫遊戲規則。
給企業的一句:如果你的職位設計只能容納「即插即用又不會走」的人,那你根本不是在招聘,而是在外判。承認這一點,改用項目制、顧問制、短約制去買時間,比一邊寫著「重視人才培育」一邊否決六種人來得誠實,也省成本。反過來,如果你真的要班底,就要把「培訓」寫回損益表——它是投資,不是福利。
給打工仔的一句:不要再用「我有幾多年經驗」去回答僱主那一條「你能為我減少幾多不確定性」的問題。市場現在要買的是低風險的人,你要賣的就是可算性——你能拆解什麼具體難題、你上手要幾天、你是否穩定。這比再讀多一個學位有用。
結語
那六句「唔請」,其實是一份市場報告:一個對未來能見度極低的經濟體,會停止投資所有需要時間兌現的資產——包括人。
看懂這一點,就不必再爭誰蠢誰廢。要爭的,是誰先願意重新開始一場雙方都有得贏的遊戲。因為在這場僵局裡,唯一穩贏的,是那個根本不用被面試的第七種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