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四十人兩餸飯長龍,顯示出前途難再攀升的失落
中環置地廣場一間兩餸飯店賣75元,午膳時間排起四十人長龍。有人拍片上載Threads,質疑「兩餸飯本來不是平民恩物嗎」,結果反被網民說以中環物價計算,75元已是「佛心價」、是「Landmark恩物」。
所有人都在爭論價錢貴不貴。但價錢是整件事裏最不重要的部分。
真正值得停下來想的,是那二十分鐘。
他們不是不懂計數,他們算得非常準
原帖作者說了一句被所有人忽略的話:他負擔得起價錢,卻負擔不起排隊的時間。這句話才是要害。
四十人排二十分鐘,省下三十多元。月薪三萬的人,時薪大約一百七十元,用二十分鐘換三十多元折扣,帳面上是蝕本生意。
於是很多人的結論是:這班人不懂計數。
錯。他們算得非常準。
理性的算式是這樣的:省下來的二十分鐘,能創造多少希望和價值?如果答案是零,那麼排隊省三十五元,就是全世界最划算的選擇。
「二十分鐘做不了事」是一句對未來的判詞
認真問一個中環打工仔:現在多了二十分鐘,你會做什麼?
答案通常是:沒什麼可做。
不是他懶。是他清楚知道,在他的處境裏,任何低於一小時的碎片時間都無法轉化成回報。學一樣新技能?二十分鐘入不了門。談一單生意?沒有對象。找下一份工?履歷改完也是石沉大海。跟上司談自己的發展?他自身難保。
於是二十分鐘變成一筆無處可投的資本
換成商業語言:當投資者找不到任何正回報的資產,他就會揸現金。而在職場,你的「現金」就是排隊、滑手機、等放工。
一個人肯用時間換零錢,不是因為他窮,是因為他已經放棄了「時間可以升值」這個假設。
這才是整條長龍最沉重的地方。四十個穿着恤衫西褲、相信有大學學歷、在香港最核心商業區上班的人,安靜地、有秩序地、毫無怨言地站在那裏。他們不是在省錢,他們是在示範一種對未來的絕望——一種太過日常、日常到無人察覺是絕望的絕望。
時間不值錢,不是態度問題,是結構問題
困局在於你的產出不由你控制。你在等人回郵件、等老闆拍板、等一個不知何時會下來的指示。你的二十分鐘之所以創造不到價值,不是因為你無能,而是因為價值創造的開關不在你手上。
一個高要求、低控制力的崗位,會系統性地摧毀一個人對時間的感覺。你一年、兩年、五年都持續發現沒有一件事因為你而改變,你的大腦就會學會:時間與結果之間沒有因果關係。
學術上叫習得性無助。落到現實,就是中環那條長龍。
所以對於排隊的人,我只感受到那種無力感。
排隊不可怕,可怕的是排到覺得自己很划算
更深一層的問題,是大家還會反過來讚這個安排。
留言區有人說:周圍都過百元,75元算抵。
這種比較的本質,是交出了定義自己價值的權利。你不再問「一個鐘應該值多少」,你只會問「相對隔壁那位,我是不是吃虧」。
當一個人開始用行業平均來安慰自己——「隔壁同事更慘」、「以我這行來說算不錯」、「起碼不用加班到十一點」——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句都讓他繼續捱下去。
然後絕望完成它最後一步:由「我的時間不值錢」,變成「我的時間不值錢是合理的」。
唯一的出路,是造一個二十分鐘用得着的人生
這件事的解法,不在飯裏,不在價錢裏,甚至不在公司裏。
在於你有沒有一件「二十分鐘可以把前途推進一格」的事。
這一點,反而是那間兩餸飯店教曉我們的。它站了十多年沒怎麼加價,質素與街市的不是同一級數。它每天做的,就是一個又一個二十分鐘的累積。因為它有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所以每一段碎片時間都有地方可以放。
有些打工仔的不幸,在於無法擁有屬於自己的具體成就:薪金反映不出來,職級反映不出來。
該問的不是飯錢
下次發現自己站在隊伍裏,不要問「75元抵不抵」。
問這一條:「如果現在有人還你二十分鐘,你有沒有一件事,值得把它投進去?」
答得出,你排不排隊都無所謂,你已經離開了那條隊。
答不出,就算全中環的飯跌到二十元一個,你還是會站在那裏。
因為你排的從來都不是飯,只想消磨對現實的無力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