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升职的那 58%,才是公司里最懂做生意的人
有外国机构访问了一万三千多位打工仔,结果被广泛引用:58% 人会拒绝一份「要在正常工时之外仍然被联络到」的升职;61% 说升职最大的代价是「工作永远做唔完」;64% 说升职附带一堆从未写落纸的潜规则——夜晚覆 email、周末保持联络、电话长开;18 至 34 岁之中,68% 对带人这回事根本兴趣缺缺。
新闻写的是「加薪都留不住人」。但这篇报道真正说的,不是年轻人变懒,而是一件更难堪的事:他们终于学会看价目表,而且发现这张表计错了数。
这不是躺平,这是一次公开的定价失败
企业界最爱用「上进心」去解释这种数字,因为那是最舒服的解释——问题在人,不在制度。但拒绝一个回报低于代价的交易,从来不是懒,那叫理性。
真正应该尴尬的是出价那一方。当你的升职 offer 要靠「大家都是这样走过来」去补足,说明它本身的定价已经站不住脚。愿意付钱的人愈来愈少,不是市场出错,是货品出错。
升职卖的是「孭飞」,不是「权」
我一直说,香港有一整代中层活在「孭飞无权」的位置:要承担后果,却没有相应的决定权。上司一句「全权交给你」,然后预算要上头批、人手要别的部门配合、方向随时被一句「老板觉得不行」推翻。资源接近零,失败第一个被问责的却是你。
看清楚这 58% 拒绝的是什么:不是权力,是一个名叫权力、实际只有责任的位置。年轻人不是不想带人,他们是不想用确定的代价,去换一份不确定的话事权。
Karasek 的工作要求—控制模型讲得很白:最容易把人压垮的,不是「高要求」,而是「高要求、低控制力」的组合。升职在今天的企业里,几乎必然是要求上升、控制权原地踏步。加人工买到的是薪金,买不到 control。而消耗一个人的,一直都是后者。
64% 的潜规则,是一张没有到期日的期票
最值得细读的,是那 64%——升职附带一堆从未写落纸的规矩。
我不觉得潜规则本身有问题。所有组织都靠一批写不进 JD 的默契运作,过去也是如此。问题在于交换条件变了。上一代肯交这份「投名状」,是因为对面有一条看得见的轨道:挨几年、上一级、有位、有楼、有将来。那是一场双向的游戏。
今天呢?夜晚覆 email 是默认的,周末待命是默认的,但升上去之后的轨道却愈来愈模糊:组织随时重组,你的上级自己都朝不保夕,公司连下年的架构图都不敢画。于是这份投名状变成单边付款——你交足代价,对方没有承诺任何回报,而且整件事从头到尾不写在纸上,将来连追讨的凭据都没有。
年轻人拒绝的,不是加班本身。他们拒绝的,是一张没有签名、没有金额、含糊不清的期票。
「随时 on call」是组织设计失败的私人补贴
企业很少承认一件事:要求中层长期保持可联络,本质上是用个人时间去补组织设计的漏洞。
流程不清、授权不足、决策集中在少数几个人手上、跨部门协作没有机制——这些全部是设计问题。但设计问题很难改,改动涉及高层自己的权力边界。于是最便宜的解决方案出现了:让中层 24 小时候命,用他的手机去填补整个系统的裂缝。
这是一笔很划算的生意,因为成本不入账。中层的睡眠、家庭时间、精神健康,统统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报表上。它只会以另一种形式浮现——流失率、士气、「找不到人肯升职」。而现在,帐单终于寄到门口了。
高层真正应该怕的,不是他们不肯升
不肯升职还算好消息,起码人还在,还在跟你玩同一场游戏。
真正的坏消息是:这批人已经开始另建自己的价目表。垂直的阶梯太贵、太挤、回报太差,他们就转向横向发展——用日间一份不必卖命的工作养住生活,把真正的野心、学习和身份认同放在放工之后。这不是不上进,是在受限的空间不上进,在不受限的空间拚命。
当一间公司最有能力的人,把最好的自己留给公司以外的地方,管理层还在会议室里讨论「点解啲后生仔冇心」,那才是真正的危机。
给仍然想带人的管理者:三件可以马上做的事
第一,把权和责一齐写落纸。 交项目给人之前,先讲清楚「你可以自己拍板的范围到哪里」,并且用一封 email 覆述确认。权力一日不可见,责任就一日是单方面的。
第二,把潜规则翻上枱面。 如果这个位真的需要某程度的待命,就说出来、写出来、计钱或者计假。说不出口的要求,通常就是不合理的要求——这是很好的自我检测。
第三,停止用「同舟共济」的语言去卖一场单向的交易。 忠诚本来是双向的。当年老细像大哥一样仗义相助,员工才肯拚命。今天一边讲合约精神——合约写什么就给什么——一边要求无条件的投入,年轻人不上当,只证明他们清醒。
这 58% 不是在拒绝责任。他们是在等一场条件对等、讲得出口、写得落纸的交易。
问题从来不在于他们不肯行上来,而在于我们有没有胆量,把那条路的真实价钱,公开标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