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淘汰的不是不懂 AI 的人,而是懂 AI 却无权拍板的人

这几天有三则新闻放在一起看,答案整齐得值得重新深入思考。

 

科大在 RTHK Radio 3 Backchat 讲职场 AI 调查,副校长谈专业人士如何维持优势;

 

《东方日报》「笔下风云」引述大学数据,约一半在职港人觉得就业保障下降,五成以上初级员工怕技能急速贬值;

 

同一份报纸的财经版,有文章写得更具体——企业要的不是程式员,是懂得驾驭 AI 的人,靠语言、逻辑、判断三种能力。

 

三个来源,一个结论:学会驾驭 AI,你就安全了。

 

我不完全同意。这个结论不是错,是太便宜。它把一个关于权力结构的问题,翻译成一个关于个人技能的问题,然后叫你回去报进修班。

 

「驾驭 AI」这件事,很快会贬值成打字能力

三十年前有人说「懂用电脑」是核心竞争力,二十年前有人说「懂做网页」是核心竞争力。这两句话放在今天都变成笑话,不是因为技能不重要,而是因为人人都有的东西,不构成相对优势。

 

语言、逻辑、判断这三样能力,我完全同意重要。但它们重要的原因,跟文章想像的不一样。它们不是新技能,它们是香港教育系统和大部分公司制度,过去三十年最努力磨平的东西。我们训练了几代人准确接收指令、服从权威、交出漂亮的行货。现在忽然叫这批人「判断 AI 的答案是否可信」,等于叫一个从来不准说「不」的人去做风险管控。

 

真正的门槛从来不是操作 AI,是问得出一个好问题。一个好问题胜过一个好答案。而问好问题的前提,是你被允许质疑。

 

你的判断力,在无权拍板的位置上等于零

这是我最想讲的一点。

 

假设你真的练成了那三种能力:语言精准、逻辑清晰、判断准确。你用 AI 重组了整条工作流程,发现公司有三个决定做错了。然后呢?

 

香港有一整代中层,活在我叫做「孭飞无权」的状态:要承担后果,却没有决定权。工作要求极高,控制力极低。在这个位置上,你的判断力不是资产,是原材料——你判断出来的东西,会被上面拿去用、拿去改、拿去署名,而风险留给你。

 

AI 令这件事恶化,因为它把「产出判断」的成本压到近乎零。以前你的判断之所以值钱,一半来自产出它需要时间和经验;现在那一半没了。剩下值钱的,是「有权让这个判断变成行动」。

 

所以我看那句「能幸存的是决策阶层或应用型人才」,我读到的重点在「决策」两个字,不在「AI」。AI 时代最大的分水岭不是技能高低,是拍板权的有无。同样一句洞见,在有权的人口中是策略,在无权的人口中是牙痛。

 

初级员工怕错了东西

五成初级员工怕技能贬值。我觉得他们的恐惧是真的,对象是错的。

 

贬值的不是他们的技能,是「可以被清楚交代的执行」这个岗位类别。只要一份工作能写成清楚的指示,它迟早会被写成 prompt。你把自己练得更听话、更准确、更快,只是把自己写成一份更好的规格书。

 

要争的不是「我做得比 AI 快」,而是「参与定义问题」。哪怕只是在会议上多问一句「我们为甚么假设客户想要这个」,那一句就是你唯一不能被外包的部分。这是可见的吃亏——你冒了得罪人的风险,换来被记住的位置。

 

最危险的一群,坐在最安全的椅子上

新闻里人人担心前线,我反而担心旧式高管。

 

AI 提供的资讯维度可以很高,你本身的思考维度不够,就消化不了、发挥不了,只会用它以更优美的文笔写更长的报告。过去二十年,这批人的权威建立在「我见得多」;当经验差距被抹平,剩下要比的是思考的维度、感染团队的魅力、以及思想的开放程度。

 

未来几年会有大量高管在没有犯过任何错的情况下被取代。他们不会有预警,因为他们的失败方式是静止。

 

顺带说那份退休开支调查

同一日还有香港财务策划师学会关于退休开支的调查。表面上跟 AI 无关,其实是同一条神经:两件事都是把自己的未来外包给一个制度,然后发现制度改了规则。

 

八十年代那套剧本——追求学历、四仔主义(屋仔、老婆仔/老公仔、车仔、BB仔)——在当时是理性的。今天硬套上去,只会令人心理上腰酸背痛。真正要做的是反学习:适时放下曾经令你成功的知识。过时跟年纪无关,跟你上次改变想法是哪一年有关。

 

两个今晚就能做的动作

一,下次接一个项目之前,问清楚一句:「我可以拍板的范围到哪里?」问不出答案,就先假设你只在孭飞。

 

二,把力气押在 AI 最弱的地方:高度参透本地文化的带人带心。生意人圈子的人生智慧、香港办公室那套微妙的人情计算,这些都很少有人写上网,AI 学不到。

 

AI 不会淘汰你。淘汰你的,是你一直以为只要够勤力,就不需要争取的话事权。

本文由作者【半宅職薯】创作,原文刊登于【半宅職薯研習所】,如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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