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走進酒店做前台,最貴是「沒人叫你校長」

教育局今個暑假把「商校合作計劃」的職場體驗擴展到校長和教師層面,逾四十位中小學及特殊學校的校長、副校長、教師落場做導賞員、酒店前台、餐廳侍應、茶店店員、中醫診所助理。

 

坊間第一反應多數是兩種:一種說「好呀,老師終於知道社會有幾難撈」;另一種說「做幾日做騷啫」。兩種反應都看漏了這個計劃真正厲害的地方。

 

我支持這個計劃,但支持的理由,跟官方寫的理由不完全一樣。

 

行業資訊可以下載,體感不能下載

如果目的只是「了解行業最新發展趨勢及人力需求」,老實講,今日一個 AI 對話框十秒就交到貨,而且更有數據。硬實力層面的資訊落差,在 AI 時代已經接近歸零。

 

所以,如果這個計劃的價值在於「取得資訊」,它其實不值得做。

 

它的價值,在於取得一種下載不到的東西:身體記憶。

 

站足幾個鐘、被客人批評、落錯單被主管當場糾正、微笑到面部肌肉酸——這些不是知識,是體感。生涯規劃老師手上最缺的從來不是行業 PDF,而是「我真係企過喺嗰個位」的可信度。學生分辨得出你是在讀資料,還是在講經歷。

 

一位校長脫下職銜,就是一堂最貴的領導課

我最想指出的,是計劃裏比較少人談、但最有價值的一環:權力的暫時消失。

 

在學校,校長是全校最有權力的人。你一句說話,會議室會安靜。但在酒店前台,沒有人叫你校長。你的職級、你的年資、你那套在校內行得通的管理語言,全部失效。剩下的,只有你這個人本身的親和力、應變、以及肯不肯低頭學的態度。

 

這就是我一直講的無權力狀態——你要承擔後果,但你沒有話事權。全香港無數中層每日活在這種狀態裏,而學校領導層通常是最少機會體驗它的一群人。

 

一個校長試過一段時間的無權力,回到學校之後看待自己的副校、主任、年輕老師的眼神,是會變的。權力是沙不是石:你抓得越緊,只換到服從;你肯攤開手,才換到人心。這個道理,用一百場工作坊講,都不及一次自己被呼喝來得深刻。

 

所以我認為這個計劃最大的受益者,不是學生,是那四十幾位參加者本人的領導力。

 

生涯規劃最大的對手,是老師自己的成功路徑

香港不少老師的人生軌跡是高度一致的:讀書叻、入大學、教書、一路教到退休。這不是缺點,但它會製造一個盲點——用單一成功路徑,去輔導一群走不了這條路的學生。

 

當一位老師親身見到茶店店員的專業、導賞員的知識深度、診所助理的細緻,那句「行行出狀元」就由口號變成經驗。這是一次反學習:不是學新嘢,而是主動放低自己那套「什麼叫做好出路」的舊定義。

 

反學習比學習難很多,因為它要你承認自己過去信的東西,不完全正確。教育局用一個暑假的職場體驗去撬動它,成本低、槓桿大,這是聰明的設計。

 

年輕人要的不是資訊,是意義

今日的學生不是懶,是看通了。他們不會因為你列出十個行業的薪酬中位數而興奮。他們更加會問 「意義」。

 

而「意義」這種東西,只能由講得出感受的人傳遞。「這份工做落是什麼感覺、什麼時候最辛苦、什麼時候最滿足」——這種話,只有落過場的老師講得出。這正是這個計劃能補上的那一格。

 

想它由好變成很好,我有兩個建議

第一,由一次體驗變成長期關係。短時間的震撼,半年就會淡。可以考慮讓學校跟企業建立三至五年的固定夥伴關係,讓老師由「客人」變成「熟人」,資訊才會持續流入課室。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鼓勵老師公開講自己做得差的地方。落錯單、被客人黑面、企到腳軟——這些「失敗片段」的教育價值,遠高過任何成功分享。一個肯在學生面前承認自己做侍應做得麻麻的校長,正在示範一件比任何德育課都重要的事:可見的示弱,換來真實的信任。

 

最後一句

這個計劃真正的成果,未必會全部出現在書面的報告裏。

 

它會出現在某一日,一個成績平平、對前路茫然的中四學生,聽到校長講「我做前台嗰陣都好蠢,做錯咗好多嘢」,然後第一次覺得——原來我唔係無得揀。

本文由作者【半宅職薯】創作,原文刊登於【半宅職薯研習所】,如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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