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丹利周記|香港的味道(三)
一個月的香港之旅,轉眼便結束了。
剛從香港回到英國,腦海裡仍然不時浮現這一個月吃過的東西。要數最懷念的「香港味道」,除了燒味、點心、雲吞麵、魚蛋粉、大排檔之外,對我來說,始終少不了兩個字 — — 海鮮。
作為一個在香港土生土長的人,我們對「海鮮」的概念,似乎從小便與「生猛」兩個字分不開。
魚,要在魚缸裡游;蝦,要活蹦亂跳;蟹,要懂得張牙舞爪。龍蝦、鮑魚、大蜆、象拔蚌……最好都是即叫即捉、即劏即煮。
這種看似理所當然的要求,其實形成了香港人對「鮮」近乎執着的追求。
香港人的「鮮」,原來一點也不簡單
以前在香港生活,想吃新鮮海鮮實在太容易。
不一定要去西貢、鯉魚門或者流浮山,很多有魚缸的海鮮酒家,都可以讓客人即叫即煮;甚至只要走到樓下街市,也可以買到生猛游水魚蝦,拿回家處理一下,放進大鑊簡簡單單蒸熟,灒點熟油豉油,已經鮮甜無比。
以前總覺得這是生活日常,離開香港之後才發現 — —
原來能夠隨時吃到一條「游水魚」,從來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香港的「活魚、活海鮮供應鏈」,其實是香港飲食文化背後一套非常有特色、卻不太為人留意的專業系統。
尤其傳統酒樓、海鮮舫、避風塘艇家,以至西貢、鯉魚門一類海鮮街,幾十年來都非常講究一個「鮮」字。
一條魚能夠「生猛」地出現在我們面前,背後牽涉的,又何止一個魚販呢?從漁民、艇家、魚欄、批發商、運輸司機、海鮮供應商,到酒樓負責養魚的師傅,以至最後接手的廚房,背後其實是一整套環環相扣的協作。
貨車運送的不是「貨」,而是一套維生系統
廣東式活魚物流最有趣的地方,是貨車運送的並不單純是一箱貨,而是一個流動的維生系統。
魚是活的,運送途中仍然要呼吸、要排泄、要適應環境。
所以水箱需要有水、氧氣、循環及適當的溫度控制。
魚愈多,耗氧愈快;溫度愈高,新陳代謝通常愈快,水質亦更難維持。因此運送活魚,還要控制裝載密度、溶氧、水溫、鹽度及水質。
到達香港之後亦不是把魚卸下來便算。入口、檢查、轉運、暫養,以至送到酒樓魚缸,每一個環節都要盡量減少魚的損耗。
所以我們坐在酒樓,看着侍應從魚缸撈起一條游水魚,看似只是幾分鐘的事情,背後其實可能已經是一場跨越幾百甚至幾千公里的「生命接力賽」。
問題是 — —
為甚麼要這麼勞師動眾呢?
答案可能很簡單:
因為我們廣東人的嘴巴,實在被寵壞了。
一條魚是不是「游水」,我們真的吃得出來
廣東人對海鮮的要求,與粵菜的烹調方法有很大關係。
粵菜很多經典海鮮菜式,追求的並不是濃厚醬汁,而是食材本身的「鮮甜」。
清蒸魚、白灼蝦、蒸蟹、白灼螺……
烹調方法愈簡單,食材本身的優劣便愈無所遁形。
尤其一條清蒸魚,薑、葱、豉油從來只是配角,魚肉本身的質感、彈性和鮮味才是真正的主角。
魚是否新鮮,一入口便知道。
所以我們很容易便吃得出,一條魚是剛剛還在游水,還是已經雪藏了一段時間。
正因為食客有這種要求,消費文化慢慢倒過來塑造供應鏈。
魚市場需要魚缸,酒樓需要魚缸,貨車需要水箱,批發商需要暫養池。
久而久之,一整套極具廣東特色的活魚物流系統便形成了。
西方保存「鮮」,廣東人保存「命」
相比之下,西方現代海鮮物流走的是另一條路。
它的一大特色,是高度依賴冷鏈(cold chain)。
魚捕獲之後,品質便會開始變化,因此處理速度非常重要。漁船會利用冰或冷海水迅速降溫,上岸後再進入加工及冷藏系統,之後經冷藏貨車、航空貨運或冷凍物流送到不同市場。
很多西方市場接受海鮮捕撈後迅速宰殺、放血、去內臟,再立即降溫,以冰鮮、冷藏或急凍形式運送。
這並不代表西方人不重視新鮮,只是大家對「新鮮」的理解有所不同。
西方消費者一般不需要看到魚在面前游來游去,才相信它是新鮮的。他們較習慣從捕撈日期、產地、保存溫度、外觀、氣味、標籤及供應鏈管理去判斷品質。
而西方常見的烤、煎、焗、煙燻等烹調方法,與粵菜的清蒸、白灼亦有很大分別。經過較高溫、焦化、香料、牛油或醬汁處理之後,海鮮是否「生猛」,未必像一碟清蒸魚般如此直接地呈現在舌頭上。
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兩種海鮮文化的差異,我想大概就是:
西方人想辦法把海鮮的「鮮」保存下來,廣東人卻想辦法把海鮮的「命」也一起運到餐桌旁。
香港,剛好把兩個世界接在一起
而香港最特別的地方,正正在這裡。
香港既繼承了廣東人對「生猛海鮮」的飲食要求,同時又是一個國際港口、商業城市和航空物流樞紐。
於是,兩套海鮮文化竟然可以在這座小小的城市交會。
世界各地的海產,可以透過現代冷鏈、航空貨運和國際物流來到香港;進入香港之後,又可以透過本地海鮮供應商、魚市場、暫養系統和酒樓魚缸,重新接上廣東人講究「生猛」的飲食文化。
也正因如此,香港人的餐桌從來不受一片海所限制。
本地漁獲、南中國海海產,以至來自世界各地的魚蝦蟹貝,都可以在香港這個彈丸之地匯聚。
我們以前覺得平常,其實一點也不平常。
離開香港,才知道甚麼叫「香港的味道」
回到英國,走進超級市場,看見冰櫃裡一排排包裝整齊的魚柳和海鮮,當然也有很好的海產。
只是,我始終會想起香港街市那種濕漉漉、鬧哄哄的環境。
想起魚販從水中撈起一條魚,放在磅上仍然「啪啪」跳動;想起酒樓門口那一排魚缸;想起一家人坐下來,侍應端上一條剛剛蒸好的魚,揭開碟蓋時冒出的白煙;也想起那一口簡簡單單、不需要太多調味的鮮甜。
這些畫面,以前只是日常。
離開香港之後,卻慢慢變成了回憶。
有時候我在想,我們懷念一個地方,懷念的究竟是甚麼?
可能不是某一道菜,也不只是某一種味道。
而是那種味道背後,連繫着我們曾經生活過的街道、街市、酒樓、朋友和家人,以及那些當時以為永遠不會消失的生活日常。
回到英國,買不到香港那種隨處可見的游水魚,那就唯有暫時把這份「鮮」收進記憶裡,留待下一次回港,再好好吃一頓生猛海鮮吧!
現在再看「生猛海鮮」這四個字,我才發現,它從來不只是一種食材的形容詞。
它本身就是香港飲食文化的一部分。
一條活魚,由大海來到魚欄,由貨車水箱來到街市魚缸,再由酒樓廚房來到我們的餐桌,背後承載的是幾代香港人的飲食習慣,也見證着香港從漁港、商港走到國際美食之都的一段城市歷史。
所以,我們吃的不單是那一口「鮮」。我們吃的,也是香港人的生活史。
24/8/2026–30/8/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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