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老字号的从来不是租金,是那张终于到期的租约——你手上也有一张
今年八个月内,全港至少 28 间酒楼结业,当中有屹立数十载的老字号、屋邨茶楼、米芝莲食府,也有开业不足九个月就火速拉闸的新店(星岛日报盘点)。上半年整体结业店舖逾 60 间,饮食业是重灾区(香港01统计)。标准解释三件套:租金、北上消费、经济差。
三个答案都对,但都太方便。方便的答案,通常是用来停止思考的。
我留意到另一件事:报道里最常出现的结业原因,其实不是「蚀本」,是「租约期满」。
「租约期满」四个字,出卖了整个行业
一张租约到期,本身不会令一间赚钱的店关门。它只会令你重新议价。除非——议价之后那条数就算不出来。
那意思是什么?意思是这间店真正的护城河,从头到尾就是那张旧租约。屹立五十年不一定代表五十年的竞争力,很多时候只代表「五十年没有被重新定价的成本结构」:一张仅仅负担得来的租约、一批不会转工的老员工、一批住在同一条街的老客。三样东西同时老化,那不是实力,那是一个非常长的优惠期。
优惠期最危险的地方,是它感觉完全像实力。每年结帐都有钱赚,人人都说你手艺好、有人情味、街坊都认得你。于是没有人会在生意还过得去的年头问一句:如果租金去到稍为高于市价,我这碗粥还赚得到钱吗?
集体回忆是最贵的麻醉药
结业消息一出,总有一条人龙。专程回来吃最后一次,拍照,留言「好可惜」,说少了一份港味。
我想讲句不客气的:那条人龙的成员,大部分正是平时不来的人。
怀念不是需求。社交媒体上的爱意,不会出现在收银机。所谓「人气名店都倒下」,本身就是答案——人气和付钱,早就是两回事。一间店在网上被讨论一万次,店里坐满一两星期,那不叫市场考验合格,那叫品牌透支。
而集体回忆对经营者的真正伤害,是它提供了一个太体面的败因。「香港变了」、「街坊都搬走了」、「不敌时代」,句句都真,句句都令人不必问自己那条最痛的问题。我一向认为,一个人(或一间店)最大的风险不是失败,而是在失败中找到一个令自己不需要改变的解释。
你手上那张租约,几时到期
由此讲到打工仔——这才是我最想讲的一段。
你也有一张租约。
它的名字可能叫年资、叫编制、叫「行内只有我识用这套旧系统」、叫「老板习惯了我」、叫一份十年没被人挑战过的职责范围。它让你每个月准时收钱,让你觉得自己有价值。但它和那些老字号的旧租约是同一种东西:不是你创造的,是环境暂时没有改动它。
而租约总会到期。它的到期日不叫到期日,它叫公司重组、换老板、被收购、部门合并、系统换代、AI 上线。
所以请做一次很简单、也很残忍的测试:如果明天你的公司消失,你手上哪一项能力,可以在三个月内在另一间公司卖到同一个价?卖得出的是资产。卖不出的,是租约。
大部分人在三十岁后感觉自己「驾轻就熟」,其实很大原因只是在重复使用旧概念,不必再花脑汁学习。那个阶段感觉最舒服,但它正是老海鲜的孕育期。过时从来不是年纪问题,是不肯反学习的问题——不是不学新东西,而是不肯放下那些一直令你成功的旧东西。
转型要在还有现金流的时候做
报道里有一句细节我印象很深:有四十年老字号试过转做两𩠌饭,不果。
临死前的转型,几乎注定失败。一是太迟,二是它通常是模仿一个别人已经做到饱和的模式。打工仔完全一样:等到收到通知信才去报 AI 课程,那不是转型,是急救。
真正的转型必须在还有现金流、还有睡得着的晚上时做。因为转型消耗的从来不是技能,是心理质素。我一直说创业是心理质素的挑战而非技能挑战,职涯转向也一样。在有薪水撑住的时候试错,你付的是时间;在断粮的时候试错,你付的是判断力——那是最不能省的一样东西。
最后一句。
不要以为为老字号流过眼泪,就等于自己已经反省过。怀念是最便宜的参与方式。你在那条人龙里真正哀悼的,是你自己那张还未到期、但已经开始倒数的租约。
去看清楚它的日期。然后在它到期之前,做一件不靠它也成立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