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一百份简历全部落空:真正淘汰他们的,不是出生率,是那份勤力
开学前夕,有持学位教师教育文凭的准中文教师,投出上百份简历,全部落空。舆论的反应非常一致:出生率低、杀校潮、学校缩预算——结论是「时运不济」。
我想讲一句不讨好的话:出生率没有杀死他们。杀死他们的,是那「一百份简历」。
一百份简历,是战术的勤奋掩盖战略的懒惰
一个人愿意投一百份简历,证明他非常勤力。但同时证明另一件事:他一百次都在做同一件事,而且从第三十份开始,他已经知道这件事没有用,却继续做下去。
因为投简历是唯一一件「有做等于有努力」、而且可以量化的动作。它让人在完全失控的处境里,保留一种「我有尽力」的自我形象。第一百份简历的功能,早已不是求职,而是免责——将来可以对自己说:我投了一百份简历。
而「我投了一百份都唔得」,正是最危险的一句话。它把一个具体的市场结构问题,翻译成一个关于世界的结论:世界不给我机会。人的分岔点很多时不在资源,而在座右铭。相信「总有人需要一匹做实事的马」的人,会把低位当过渡期;相信「再努力都徒然」的人,会转去揾一份没有前途的 part-time,然后穷忙就此形成。一百份简历最大的代价,不是一百次拒绝,是它非常有说服力地为你证明了第二个座右铭。
学位教师教育文凭不是入场券,是入场费
再讲一件更难听的事。PGDE 从来不是入场券,它是入场费。
入场券的意思是拿了就能进;入场费的意思是人人都要付,付完之后大家在同一条起跑线上,重新争夺同一批比报名人数少得多的座位。我一向的讲法是:学历追求已经变成一个「大部分人都是输家的游戏」——你付出了时间、学费、机会成本,换到的只是与对手打成平手。
教师市场更极端。它不是一个由需求决定入场人数的市场,而是一个由各种原因决定总量的市场:出生人口、班数、编制批核。在这种市场里,你个人的努力只能改变排名,改变不了总量。你努力,只是把另一个同样持 PGDE 的人挤出去。这不是奋斗,这是争饼。
而出生率下跌,不是黑天鹅。今日缺的中一新生,十二年前就已经印在人口统计报告上,是全香港都可以免费下载的公开资料。真正该被追问的,不是这班毕业生为何看不见,而是师训学额、学系宣传、家长期望这整条产业链,为何在数字已经写得清清楚楚的十年里,继续稳定地把人送入一个正在收缩的市场。
至于那句「超过九成毕业生三个月内获聘或继续深造,平均起薪 34,931 元」——请留意两件事。第一,「或继续深造」是把找不到工作而再读书的人,计进成功栏。第二,愿意填就业调查的,通常是有好消息的人。这是幸存者偏差,加上一个非常精致的统计修辞。制度的表面秩序,永远比真实的人性运作漂亮。
学校要的不是一个会教中文的人
那么出路在哪?在于一个很反直觉的转向:学校缺的,从来不是一个会教中文的人。
会教中文的人,市场上有一百个排队,加上退休老师兼职、加上 AI 已经可以改作文、出练习、做差异化教材。硬实力被抹平的地方,价格必然崩塌。
学校今日真正睡不着的痛点是:收生不足、学校品牌弱、家长投诉、学生行为问题。这些全部是高度依赖本地文化的带人带心问题,全部是 AI 最弱的地带。
我对「独立思考」的定义一向很窄:独立地想出解决机构痛点的方法。所以一个准教师真正该做的,不是第一百零一份简历,而是选五间目标学校,读完它们的学校报告、翻完它们的收生数字、看清它们的弱项,然后带一份「我可以怎样帮你解决这件事」的东西上门。一份这样的东西,重过一百份简历。因为那一刻你不再是求职者,你是解决方案。
还有更根本的一步:反学习。放下「教师就是要入编制、要一条路走到退休」这个上世纪的完整剧本。它不是错,它只是属于另一个人口结构、另一个时代。教育训练可以外包、学习科技、企业培训、内容创作、教育顾问——把「教」这项能力横向接驳到另一个未被配额锁死的市场,是 π 型人才最实际的用法。
最后一个讽刺
我们用一整套教育制度,教了几代人「努力就有回报」。然后第一批被这套制度亲手证伪的人,正好就是它自己训练出来的师训毕业生。
这不是说努力没有用。而是:在错误的战场上,努力只会令你更快地、更有尊严地输。
一百份简历不是他们的勋章,是帐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