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丹利周记|香港的味道(二)

當避風塘的艇已上岸,那份屬於香港的味道還在嗎?一碟炒蟹、一碗燒鴨河,盛載了多少香港人的回憶呢?

食物从来不只是用来填饱肚子,它盛载着一个地方的文化、历史,以至一代人的生活记忆。

香港是一个中西文化交汇的城市,要数能够代表香港的美食,实在多不胜数。但有些味道之所以特别,并不单单因为「好食」,而是当你吃进嘴里的时候,仿佛也吃进了一段香港历史。

今次回港,朋友带我们到一代「艇王」 — — 避风塘兴记晚宴。这一晚吃到的不只是美食,更听到一个跨越几代香港人的奋斗故事。特别感谢Cat姐跟我们分享昔日避风塘的风光岁月、饮食业的辛酸,以及兴记一路走来的生活点滴。听着她娓娓道来,脑海里就像浮现出昔日铜锣湾避风塘灯火通明、艇户穿梭的景象。

一个避风塘,就是一段香港历史

在1980至1990年代的铜锣湾避风塘,「兴记」和「汉记」可谓无人不识。

当年的兴记主要供应粥品、河粉及烧鸭河等美食,邻近食艇则以猛火快炒海鲜闻名。夜幕低垂,避风塘内一艘艘食艇灯火通明,镬气、海风、人声交织在一起。名人富豪、明星,以至夜总会顾客都慕名而来。

那是一个属于香港的璀璨年代。

今天我们习惯走进冷气餐厅,坐下来扫QR Code点菜,可能很难想像,当年香港最精彩的一顿饭,竟然可以发生在一艘小艇之上。

地方不豪华,设备不先进,靠的就是新鲜食材、师傅手艺和一份香港人的拼搏精神。

随着时代及环境变迁,兴记在1995年左右封艇上岸,转为经营实体餐厅,由兴叔及其儿女继续掌舵。艇泊岸了,但那份避风塘的味道没有消失;经营方式改变了,但几代人的手艺和坚持仍然传承下来。

香港不也是这样吗?

这座城市经历过无数转变,有些风景消失了,有些生活方式被淘汰了,但只要还有人愿意记住、愿意传承,那份属于香港的精神便仍然存在。

「避风塘六小福」 — — 华丽得来又很踏实

朋友先点了一碟「避风塘六小福」作前菜,六款白灼食材包括海蜇、粉肠、猪脷、猪肚、鱿鱼和菜芯苗。

看似简单,配搭却相当有心思。

爽脆海蜇配上绵软粉糯的粉肠;紧实弹牙的猪脷,碰上软中带嚼劲的水鱿;厚实的猪肚,再以鲜嫩菜芯苗平衡。

六种平凡食材,六种不同口感,放在一起竟然配合得天衣无缝。既开胃,又饱肚;看似华丽,骨子里却十分踏实。

这种感觉,其实很香港。

我们未必追求最矜贵的食材,反而懂得把一些最普通的东西,靠心思和功夫,做到最好。

新鲜,就是最好的调味

接下来是白灼东风螺和果皮蒸泥鯭。

我一直认为,真正新鲜的海鲜根本不需要太多调味。越简单的烹调方法,反而越考验食材本身。

东风螺白灼后,只需简单配上甜酱和辣酱,已经足够带出爽甜鲜味;泥鯭则用果皮清蒸,以陈皮辟除其独特的泥土腥味,同时带出鱼肉本身的鲜甜。

白灼、清蒸、果皮 — — 都是很传统、很广东、亦很香港的烹调方式。

没有花巧摆盘,没有复杂酱汁,食的就是食材本身。

一口入魂的避风塘滋味

全晚最精彩的,当然是主角 — — 椒盐濑尿虾和古法避风塘炒蟹!

跟手臂一样大的泰国濑尿虾,原只椒盐上桌,单是气势已经令人精神一振。虾肉鲜嫩弹牙,混和椒盐的咸香,一啖咬下去,真的只能用四个字形容:一口入魂!

至于古法避风塘炒蟹,就更加令我惊喜。

很多人一提起「避风塘炒蟹」,自然想起桥底辣蟹,以大量炸蒜和辣椒爆炒。但兴记的「古法炒蟹」是依足当年避风塘的做法,用豆豉、蒜蓉、酱油和辣椒炒香,味道浓郁却不死咸,反而更加突出螃蟹本身的鲜甜。

越是看似简单的菜式,越考师傅功力。

食材一定要鲜活,火候要准,调味更要恰到好处。多一分会抢去海鲜鲜味,少一分又欠缺神韵。

所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一碟炒蟹背后,其实就是一个老师傅几十年累积下来的经验。

这些「手感」,恐怕不是一本食谱可以完全记录下来的。

明明吃不下,偏偏吃光的一碗河粉

当大家已经撑肠拄腹,以为晚餐终于告一段落时,热情好客的朋友竟然宣布:「仲有烧鸭河,每人一碗!」

大家第一个反应都是:「点食得落呀?」

怎料六碗烧鸭河一上桌,香气扑鼻,刚才还说吃不下的几个人,立即拿起筷子。

汤底看起来带点油香,入口却出奇清爽,完全没有味精的死咸味,喝得出是用真材实料慢慢熬出来的。烧鸭更是原只鸭脾上桌,肉质嫩滑不柴,还带着淡淡炭烧香气。

但最令我惊喜的,竟然是河粉。

我从未吃过切得这么幼细的河粉。幼细的河粉能够把汤汁牢牢挂住,连汤带粉一起滑进嘴里,那种顺滑和米香,竟然令人忍不住一啖接一啖。

本来人人都说吃不下,最后却差点连汤也喝光。

这碗看似平凡的烧鸭河,为今晚的盛宴画上了一个完美句号。

有些香港味道,吃的是人情

整晚最令我回味的,其实不只是椒盐濑尿虾,也不只是古法避风塘炒蟹,而是Cat姐席间分享的一句句故事。

打开门口做生意,面对三教九流,黑白两道都要吃得开。

今天我们坐在餐厅里,吃着一道又一道招牌菜,看到的是兴记风光的一面;但一间食店能够从昔日避风塘的一艘艇,经历时代转变、封艇上岸,再由下一代接棒走到今天,背后经历过多少辛酸、人情世故和风浪,外人很难完全明白。

这或许也是香港饮食文化最迷人的地方。

一碟菜背后,可能是一门手艺;
一间老店背后,可能是一个家庭;
一道传承几十年的味道背后,更可能是一代香港人的故事。

离开香港之后,我对「香港的味道」有了另一种体会。

以前住在香港,总觉得这些味道理所当然。街角有烧味,转个弯有云吞面,想吃海鲜、打冷、粥粉面饭,仿佛随时都可以吃得到。

但当你离开之后才明白,真正令人挂念的,从来不只是一道菜的味道。

挂念的是那份镬气,那种喧闹,那种人情味;是朋友一句「食多啲啦」,明明已经吃不下,还是硬要替你多点一道菜;也是一家老店守着几十年前的做法,不计成本,坚持把那份味道留住。

原来我们挂念香港,有时候就是从挂念一碗河粉、一碟炒蟹开始。

食物会吃完,地方会改变,昔日避风塘的艇也早已上岸。但只要这些故事仍然有人说,这些手艺仍然有人做,这份味道仍然有人记得,属于香港的文化和人情就不会消失。

多谢Cat姐今晚的分享,让我们不但品尝到避风塘的美食,也重温了一段属于香港的集体回忆。

兴记能够有今天的成就,实在得来不易。祝愿你们生意兴隆,也希望下一代能够继续把这份独特的味道传承下去。

因为有些味道,我们吃的是美食;有些味道,我们吃的是回忆;

而有些味道,无论走到世界哪一个角落,一入口便会提醒自己 — —

这,就是香港的味道。

3/8/2026–9/8/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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