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麻雀」雜談
「麻雀」,中國國粹,向來是大中華地區最受歡迎的消遣活動之一,卻經常與賭博掛鉤。那麼,這世上是否存在純粹以競技為本,不論錢財輸贏的「麻雀」?
答案是肯定的。近代麻雀的成形與傳播,文獻多指向始於中國寧波——這座與日本的通商港口,在二十世紀初將「麻雀」東傳。經過一個世紀的演變,日本發展出立直、寶牌等特殊規則,使麻雀的競技性大幅提高,更催生了職業雀士與職業聯賽制度。
至於中國,二十世紀末,國家體委正式啟動麻將競技化的研究工作,頒布 《中國麻將競賽規則(試行)》 ,即「國標麻將」的官方規則,首次為這項遊戲制定了統一的競賽標準。中國地大物博,各地麻雀玩法各異,國標的出現,可謂實現了中國麻雀規則的大一統,與立直麻雀並列為世界兩大競技麻將規則。
最近邀約一位老朋友聚餐,現在於日本擔任職業雀士(下文以「他」代稱),席間我們談及健康麻雀(即競技麻雀)的種種,以下為對談內容的整理與分享。
一、啟蒙與起點:從香港到日本
Q1: 香港的麻雀文化與日本大不相同(如廣東牌 vs 日本立直麻雀)。你是什麼時候、什麼原因開始接觸立直麻雀的?
他:我最初是從一套動畫和漫畫認識立直麻雀的。
我:《天才麻雀少女- Saki》?
他:對。但真正入門,是大學上莊時認識了一班朋友,從而開始了我的立直麻雀之路。以前老是在那幢XX Building打牌呢!後來輾轉到了香港不同的立直麻雀店對局,認識了不少同好。
我:我們不也是這麼認識的嗎?XD
他:是啊,以前香港只有你們採用日本職業連盟的規則,所以特意來學習交流。
我:我們的對局比較多是連盟規則吧?感覺比較少跟你打M League規則。我應該算是看得清這連盟規則精髓的人吧......在香港......
他:懂得規則,與理解規則的精髓,是兩個層次。的確,有一些高手對這個規則的適應還是不太理想。當初跟你對局時,我印象中你對這個規則的理解確實深入。現在就不敢說了 XD
我:現在肯定比不上你這位職業雀士呀~ 對局少了,感覺也沒那麼敏銳了。好了,商業吹捧就到此為止吧 XD
Q2: 從香港的「玩家」到日本的「職業雀士」,這中間的轉變關鍵是什麼?是什麼契機讓你下定決心去考取職業資格?
他:麻雀不只是一個遊戲或競技,更是一場心靈的修煉。有時候,你明明做出了當下視角中最好的選擇,結果卻可能未如人意——這跟人生很像,世事並不會一直順遂。我們要如何調整自己的心態去面對這種落差,是很重要的課題,尤其是勝負欲強的人,在競技麻雀桌上體會更深。意識到這種競技性和精神層面的鍛鍊後,我開始關注日本的職業麻雀團體。在了解行業生態以及某些職業雀士的經歷後,確信了到日本考取職業資格的想法。機緣巧合,畢業後來到日本,實地認識了這個圈子,成功在今年實現了夢想。回想起初次直播對局便是對上了著名的M leaguer,還真是既期待又緊張呢!當上職業雀士後,我更深刻意識到牌桌上「禮儀」的重要性。
我:畢竟立直麻雀的精髓,除了它的競技性,便是禮儀了。
他:對。職業雀士一個很重要的修養是——牌品要好,禮儀不可廢。
二、職業之路:日本麻雀界的生態
Q3: 能分享一下日本職業雀士的日常嗎?除了比賽,平日是如何進行訓練和研究牌譜的?
他:在年度大會上認識了幾位同期考取職業資格的朋友,他們偶爾會邀請我一起進行「練習會」。這種訓練主要有兩種形式:一種是全程攤開手牌對局,通常用於同桌實力差距較大時;若所有人實力接近,則會在每一局結束後攤開手牌進行討論。
我:這一種「練習會」的文化,正好反映了「麻雀」的競技潛力——技術是可以互相學習、一起提升的。
Q4: 日本有像「M-League」這樣的職業聯賽,將麻雀包裝成高觀賞性的體育娛樂。作為職業選手,你如何看待這種「競技」與「娛樂」的結合?
他:M League聯賽成立的原意,是希望有朝一日將立直麻雀推到國際的競技運動舞台上。但是近年,感覺其商業性質越來越重——人氣與贊助商的考量,往往蓋過了業界內部的聲音。畢竟這個聯賽已舉辦了八年,贊助商也逐漸看清怎樣的行銷或形象對自身更有利,因此選手的挑選,偶爾會出現一些跨界別的人物。實力不是首要條件,知名度成了拓展聯賽市場的關鍵。選手本身的的形象,也會影響贊助商的取捨。曾經有幾位業內高手,因為各種規定或原因不被續約,令人惋惜。這種趨勢,也導致一些重視實力的資深觀眾逐漸流失。
三、風格與適應:香港基因 vs 日式打法
Q5: 你覺得在香港打牌的經驗,對你在日本職業賽場上是優勢還是劣勢?你的牌風是否融合了兩地的特色?
我:感覺香港的朋友比較進取,我印象中的你也是偏向攻擊型的。
他:現在是比較注重防守的打法。但是跟我打過牌的人都不這麼覺得XD
我:這是自我認知偏差嗎?XD 我倒頗肯定自己是防守型。
他:我有統計過自己上牌碰牌率,不足30%。
我:那的確是比較保守的打法。之前看你的直播對局,取態確實比較謹慎。
他:而且,以前我們都總以為日本人的風格比較謹慎,但最近數年他們也逐漸變得進取,有點香港的影子。說起這個,我有時會用一些理論之外的打法。
我:直覺嗎?還是牌感?
他:偶爾會用一些不太科學的靈感打法。前輩說過一句至理名言:「打牌追求的是和牌率。」有時用直覺打牌,正是因為覺得一般理論無法通往和牌的道路。
我:麻雀的趣味,在於每個人可以有屬於自己的風格——某種意義上,牌風反映著人的性格。我倒想起一位職業雀士的分享:「牌感,其實是一種內化的資訊處理及運算能力。對局經驗累積後,學到的理論知識學以致用,決策速度隨之提升。直到某個境界,當你還在組織如何解釋自己的選擇時,牌早已經打出去了——這正是大量思考內化後的結果。」
他:偶爾的確會有這種感覺。
Q6: 在香港,麻雀常被視為一種社交娛樂;但在日本,它更多是嚴肅的競技。你怎麼看待這兩種文化的差異?
他:兩者其實並不衝突,我甚至認為,正因為香港的麻雀人口眾多,推動競技麻雀反而更容易——它拓寬了麻雀在香港的維度:不再局限於親朋好友間的消遣,更可以是一種充滿競技性的益智遊戲。
四、未來展望:為麻雀「正名」
Q7: 作為少數在香港出生的日本職業雀士,你認為自己的身份能為香港的麻雀界帶來什麼影響?你覺得香港社會若要將麻雀「去賭博化」、推動成正式競技運動,最大的障礙是法規、文化觀念,還是教育?你有什麼具體的推廣想法?
他:首先,非常重要的一點是凝聚擁有相同理念的人,成立一個機構或組織,有系統地進行推廣與教學。更進一步,可以考慮跨界合作,善用社交媒體等平台,讓大眾更容易接觸到相關資訊。大學麻雀學會的崛起與成功,説明了年輕人不再把麻雀單純視為賭博,而是可以鑽研技術的競技。日本有一些「健康麻雀」活動,專門為青少年和小學生而設,推廣者認為他們可以從中學習簡單的概率,點數計算等,鞏固心算能力,甚至訓練記憶力與專注力。
我:不少學術研究也指出,麻雀對認知能力的發展或訓練有一定好處。然而,在中華地區的文化背景下,麻雀作為其中一種賭博方式,觀念根深蒂固。
他:要推廣健康麻雀,同時避免參與者染上賭博的惡習,在執行層面上的確是一大挑戰。然而,若是一個人心存賭念,任何東西皆可以是賭具——那為何偏偏標籤麻雀呢?競技麻雀是截然不同的領域。當然,文化觀念並非一朝一夕可以改變,還是循序漸進吧!
Q8: 職業麻雀極度依賴「運氣」與「技術」的拉扯。你認為要在職業賽場立足,技術(讀牌、防守、機率)與運氣(配牌)的比例應該各佔多少?這跟純粹靠運氣的賭博有何分別?
他:麻雀的偶然性是不能被否定的——配牌與摸上的牌,都是隨機的。這就是大家說的「運氣」。
我:「幸福既然隨機,你為何心死~」腦裡突然想起這首《心之科學》這句歌詞XD 話說回來,麻雀的樂趣,就在於拿著形態各異的配牌,將其一步一步雕琢成理想的模樣。很像廚 師每次拿到不同的食材,仍盡力做出最好的料理。
他:立直麻雀的規則本身就註定了它的競技潛力。逆轉條件的計算需要心算能力,而逆轉條件又會影響發展手牌的方向與選擇。振聽規則,以及自摸失點僅為出銃的四分之一,這兩項為立直麻雀的防守理論打下了基石。甚至有些比賽設有時間限制,也會影響對局面的判斷。以上並未涵蓋全部技術層面,但已足以證明:雖然運氣成分無法剔除,牌手發揮的空間依然很大。不懂麻雀的觀眾看比賽,看的是結果;但是內行人看的,是過程——牌手有否根據自己的視角作出最合理的判斷,才是精髓所在。
Q9: 面對那些認為「麻雀就算加了技術,骨子裡還是賭博」的質疑聲音,你作為職業牌手的終極反駁會是什麼?
他:麻雀就是一個不斷做出選擇的遊戲。你的思考和選擇,足以左右對局的結果。即使配牌和摸牌的偶然性無法被剔除,玩家仍然擁有寬廣的發揮空間。
我:攻與守的判斷、攻擊的路線、防守的順序,以至每個選擇背後的理由——都是自由而多元的。這正正體現了技術在競技麻雀中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