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份思考未來令人焦慮

年輕時，我總以為想得越多，越早計劃，越專心於目標，越能掌握人生。

在中學時期，是以龜兔賽跑的方式，習慣性地把目光投向三年後、五年後、十年後。一個職場新鮮人，第一天上班就問三年後我應該在哪家公司？五年後我應該升到什麼位置？十年後我應該有幾多存款、有沒有一間自己的單位？這些問題像一個接一個的懸掛，整個人不斷往前推著，卻很少真正停下來看看自己現在站在哪裡。 這種思考方式，表面上看起來很有規劃，好像是正在進行著風險管理，實際上卻是在製造焦慮，慢慢地把你的內心深處都破壞了。你越想清楚未來，就越容易發現自己還差得遠。你以為自己已經在路上了，但一抬頭，發現別人好像已經走了很遠。你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太慢、太保守、太不夠狠。焦慮不是來自現實本身，而是來自你對未來的想像，拿來對照現在的自己。 

現實是，未來本來就不可控。你再怎麼想，再怎麼規劃，很多事情還是會偏離你預期的軌道。你以為存夠錢就會安定，但發現大環境的影響，物價、通脹、生活成本又跟著向上，搞不好更跌入了失業的谷底。 過份思考未來的人，很容易把自己活成一個永遠在「準備」的狀態。但現實是，那個「正式開始」的時刻，幾乎永遠不會來。

於是人生變成一場無止境的等待，而真正的日子，都在等待中過去了。 過度未來的自己，其實是在逃避現在。因為現在不夠好，所以要把希望全部押在未來。因為現在有太多不確定，所以幻想要把未來規劃得清清楚楚，才敢安心。但是，現在的你是否真的那麼不堪入目呢？這樣做的結果，往往是把現在過得不踏實，未來也沒有真的變得更確定。最後的你，反而只能夠活在一個夾縫中：既抓不住現在，也看不清未來。 可是，我不想只停留在「停止焦慮」這一步，也不想自己活在「未來式」的人生中。 

因為就算你明白過份思考未來沒用，你也未必能立刻停止。焦慮不是想通就沒有的，心理健康不是畢氏定理，不是看到了道理就把生活上的東西容易地解決。它是一種習慣，一種長期養成的思維模式。你知道了道理，但深夜還是會想，明天開會會怎樣，下個月會怎樣，明年會怎樣。這種時候，光靠「不要想太多」，其實沒什麼用。 我後來學會的，不是強迫自己停止思考未來，而是重新定義「思考」這件事。 以前我思考未來，是為了找一個答案。好像只要想夠清楚，就能找到一條正確的路，然后踏上這條路，人生就會穩定下來。人生沒有一條法則，不是用「真理」就可以指引方向。但現在我慢慢明白，未來本來就沒有正確答案，它只有選擇和行為。你不需要想清楚整條路，你只需要想清楚下一步。正如你在路上開車，你望著導航走，是的，你知道終點在哪，行上會遇到甚麼問題。但是，當下你只需要專心於這五十、一百米的交通安全。

同樣，你不需要知道十年後會怎樣，你只需要知道這一個月、這一年，你願意做什麼、不願意做什麼，即是你想過甚麼的人生。 這是一種很小的轉變，但對焦慮來說，卻有很大的不同。因為它把「控制未來」的壓力，轉成了「面對現在」的行動。你不再問「我將來會怎樣」，未來誰知道，誰知筆者會大富大貴，或是禍不單行，倒不如問「我今天可以怎樣過」。你不再要求自己一定要有一個清晰的大方向，而是承認自己現在就是有迷茫，有不安，有不确定，然後仍然願意往前走一小步。 我不會說這樣就完全消解了焦慮。我仍然會擔心工作、擔心收入、擔心家庭、擔心未來。但我不再把焦慮當成一個問題，必須解決掉才算過關。

焦慮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痛覺一樣，它在提醒你，有些東西你在乎，有些東西你還沒有安全感。關鍵不是消滅它，而是學會和它共存，不被它牽著走。 這種心態，大概是我現在能想到的，最接近「突破」的東西。不是從「看不清未來」變成「完全確定」，而是從「非得想清楚才敢動」變成「即使看不清，也願意先走一步」。 

而在這個不太友善的世界裏，能夠帶著焦慮，仍然願意往前走一小步，已經是一種很不容易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