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在意沒有甚麼，不如珍惜你所有的

年輕的時候，人很容易把注意力放在缺口上。我總是覺得自己成績不夠好，工作不夠理想，薪水不夠高，關係不夠穩，外表不夠出眾，人生不夠完整。也許是社會的標準或是同輩的壓力，於是我們習慣性地望向前面，望向別人，望向那些還未到手的東西，好像只要再多一點，整個人生就會順眼很多。

但是，現實並不是這樣運作的。現實比較像職場，你完成了一項任務，下一項很快又來了；你剛以為自己終於站穩，新的要求又壓下來。當你以為考上大學就海闊天空，殊不知四年大學的學業和實習壓力追趕著你，而你一眨眼就要面對畢業找工作的壓力。你推的石頭，好像已推了上去，但是沒多久又滾回來。人不是不努力，只是很多時候，努力本身並不帶來安慰，最多只是不讓自己掉得太快。三十歲後，我對這種反覆特別有感覺。因為到了這個年紀，很多事已經不再是「有沒有能力」那麼簡單，而是你願不願意承認，有些東西本來就不會如你所願。

以前我很在意自己沒有的東西。別人先升職，我會想自己是不是太慢；別人換工作加人工，我會想自己是不是太保守；別人過得光鮮亮麗，我又會懷疑自己是不是一直活得太普通。這種比較不一定會在當下把人擊倒，但它會一點一點削掉你對自己的耐性，最後你連自己本來擁有甚麼都看不清楚。你只看到別人的進度，看不到自己的路；只看到缺少，不看到已經存在。

其實，三十歲以前，我一直以為人生最重要的是補足。缺學歷就補學歷，缺機會就找機會，缺肯定就繼續證明自己。好像只要把所有空位填滿，心就會安定下來。後來才慢慢明白，很多空位是補不完的。你今天覺得自己還差一點，補完了這點，明天又會覺得其他地方還差另一點。人若一直把目光放在沒有甚麼，永遠都不會真正滿足，就像一直望著深淵，在未把它填滿時已經被它吞噬。因為有了比較的對象，你總會看著比你跑得快的人，而你永遠都只會看到自己落後的部分。

我開始學著把視線收回來，不是因為忽然豁達，而是終於懂得再看下去也沒有用的道理。人生可以好繁瑣，也可以是好簡單，健康還在，工作還在，家人還在，一些朋友還在，能夠讓自己繼續走下去的基本條件還在。這些東西平常不會讓人特別興奮，甚至常常被忽略，但它們其實就是生活的底。沒有這些底，人很快就會散掉。很多人不是輸給什麼大風大浪，而是長期把自己放在不足感裏面，最後連正常呼吸都覺得累。

珍惜這件事，年輕的時候聽起來有點老生常談。但三十歲之後，我反而覺得它是少數還算實用的生活態度。因為珍惜不是叫你放棄進步，而是叫你先承認：你現在不是空手。你已經有時間、有經驗、有一些關係、有一些曾經撐住你的東西。當你願意看見這些，你就不會那麼容易被外界的標準牽著走，也不會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下一個可能性上。

當然，珍惜不是叫人變得保守。不是說既然有了，就不用再追求。三十歲後的理解，剛好相反。真正懂得珍惜的人，才比較不會因為焦慮而亂衝，也比較不會因為缺乏而失焦。你知道自己已經有甚麼，才知道下一步應該怎樣走。你不再只問「我沒有甚麼」，而是問「我可以怎樣用好我現在有的」。這個轉變儘管很小，但很重要。因為它讓人從被動地追趕，慢慢變成主動地生活。

說到底，人生大概就是一邊失望，一邊整理自己手上的東西。不是每個願望都會實現，不是每段關係都會留下，不是每次努力都會換來相應結果。也正因為看得清楚，才更明白與其在意沒有甚麼，不如珍惜你所有的。不是因為這樣就會比較幸福，而是因為這樣，至少不會把自己活成一個永遠追不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