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價值由裁員來定？

五月中旬，渣打銀行行政總裁溫拓思（Bill Winters）在記者會中交代銀行在二零三零年或以前，將裁減全球七千名員工，佔總數逾 8%。消息並不震撼，他的言論才引人注目，其中一句更令不同媒體引錄為標題。該語句是︰「這不是節省成本，而是在某些情況下，我們投入金融和投資資本，來替代價值較低的人力資本。」（It’s not cost-cutting. It’s replacing in some cases lower-value human capital with the financial capital and the investment capital we’re putting in.）

新加坡金管局隨即要求與溫拓思討論，希望對方解釋言論。有媒體亦訪問其他業內人士，他們紛紛表示溫拓思的說法不當，建議使用其他大眾能接受的語句，做法離不開轉換視點看待同一件事、顯示企業仍然重視員工及人類。眾多人的回應反映公眾以及金融界同表震驚，認為溫拓思的言論過於涼薄，視人如只堪計算的生產資源。

溫拓思後來在公司內部通告澄清指工作崗位並不會流失，而是工作內容轉變，也不是公司的員工變得無價值。他又在公眾平台 LinkedIn 稱言論導致同事受打擊，為此感難過（for that I am sorry）。顯而易見後來的言論只屬止蝕，不見得他如何負荊請罪，本來言論也清楚不過，後來所謂澄清反倒不着邊際，不過亡羊補牢。

再看渣打的裁員計劃，其實相較銀行業和近來大幅削減人手的企業，並不太進取。今年五月，匯豐銀行宣佈未來三至五年，裁減二萬職位，相等於全球一成員工。多個社交平台的總公司 Meta 宣佈減少人手八千，佔比同樣等於一成。財經科技企業 Block 在二月的舉動更驚人，指稱公司一半員工將要另謀高就。創辦人兼行政總裁 Jack Dorsey 明言他們開發的工具能使人數大幅減少的團隊做得更多更好，來年就會帶來結構性改變，公司將會誠實地面對改變。

曾加入勞動市場、具備些微社會經驗的人，對溫拓思的言論應該不會太陌生，可謂很多僱主、掌握聘用人員的主管也有相類觀點。他們運用哈佛 MBA 訓練出來的商業頭腦，在商言商，把考慮的因素套入一個模型（model），用簡單的詞彙把它們分門別類，然後站在營運者的角度考量，要素自然是收入與支出、盈利與成本。按此思維，電腦是協助企業謀取收入的因素，自然是資本；公司制度和設置也如是，又是資本；員工，一般所謂「人」，在企業也是賺取收入的因素，順理成章就是資本。企業聘用員工與否，依據他的條件、在崗位上帶來的效益來判定，該等判準可以在量表上以數字記錄。員工今日突然離職，明日找來個在量表上數值相當的人補上。沿此路進，不稱外界所謂「人」的職員為「資本」——亦即華人傳統所謂「生財工具」——還稱甚麼？溫拓思所言引來爭議，只是由於說得太直白，把企業殘酷一面掀出來，像一頭看來毛色均勻、反照光澤的漂亮小狗，突然翻起骯髒的肚皮，嚇怕周圍的人。

溫拓思在公司內部通告自稱言論並不是指員工變得毫無價值，值得常人借此反省。很多人以職業界定身份，以職業上的成就、他人看待他在職場取得的成就來衡量價值，都是虛妄。角色和崗位較容易變動，身份則不然。可以借外語作為思考的資源，「身份」在英文是 identity，形容詞作 identical，意指相同。Identity 和 identical 的語源是拉丁文的 idem，也就是相同的意義。所謂「身份」，應是足以與相配對象完全吻合的特性，好像數學上的恆等性質一般，稍有偏差也不算。常人太習慣在自己身上貼標籤，誤把角色、崗位、不算少人擁有的特質歸為身份，以致誤判該等事物不能改變，劃地自限。

在這層錯誤的身份認知上看待工作，就容易建立一套職業是尚的價值觀，這當然與社會制度和文化有莫大關係。一般人花大部分時間在工作上，彷彿工作等同生活，事實不然，也不應如此。可惜這種以工作所獲斷定個人價值的想法令很多人以社會地位、能賺多少錢來為自己以至他人配上一個金額，就像溫拓思所說的「低價值」與「高價值」一樣。勞工如此看待自己，也照樣看待其他勞工；僱主如此看待勞工，也照樣看待僱主；直至勞工不自覺地認可僱主和其他任何人如此看待自己。這種深植於在社會打滾的人思想中的毒害，或許比訓練 AI 的程式更有效。在運算、資料整理、語言推理上，人類不及 AI，無可避免，有關工作被取代，就如帶引擎的汽車取代人力車伕。然而若在思考人生問題、界定自身價值，人類也輕易被某一套包裝好的想法，一下灌注腦內，而不懂反省檢驗，未免埋沒了人之所以為人的應有能力，說如斯表現不如 AI，或許也言之成理。

溫拓思以至各大企業矢志以機器取代人類，當然出於簡單的商業計算，而絕少談甚麼哲學、人文、生命價值，但亦適逢這遽變世代，加倍催逼人類思考自身問題，而非日夜計較單以金額就能承載的事。盡加發掘人類的潛能，才有望在飄搖境況找到安身立命之處。